第67章
第67章
头曼单于焦躁地在狼皮铺就的座椅上扭动身体。派往河南地的探子刚刚带回的消息, 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烦忧。
“那些秦人真就在那里安安生生种地?蒙恬的二十万大军,就只是种地?” 头曼一把攥住探子的皮袄前襟,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 声音嘶哑。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语气肯定:“千真万确。种子都播下去了, 秦人的大军除了日常操练, 大半时间都在田地里……不像要做别的。”
头曼松开了手,探子踉跄后退两步, 大口喘气。
“下去,再探!盯紧秦人,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头曼挥挥手。
“种地……长久经营……” 他喃喃自语, 眉头紧锁,“蒙恬没被调走去打月氏?大秦的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月氏那边的反应倒是如他所料。那群傲慢的西边邻居, 接到他“善意提醒”秦人觊觎河西的信后, 月氏王和他的贵族们不仅没警惕,反而大肆嘲笑他头曼被秦人吓破了胆,甚至扬言要抢先一步占据河西,等秦人来了,正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白得一块肥地。
可秦人这不动声色的架势……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秦人灭了六国, 真的伤了元气,无力同时应付匈奴和月氏?所以先稳住北边, 种地屯粮, 恢复实力?头曼单于对这个想法将信将疑。中原人狡诈, 尤其是那个叫嬴政的皇帝,更是狡诈又凶狠,他的心思, 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难猜。
“再看看吧……” 头曼叹了口气。面对一个你完全看不透、打不过的对手,这种滋味实在难受。
最终,匈奴人“遵从大皇帝陛下的命令”,迅速撤离了河西走廊东段。月氏王闻讯,果然大喜过望,认为匈奴怯懦,秦人亦不足虑,立刻迫不及待地大举东进,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这片水草丰美的狭长地带。月氏上下欢腾,将此视为月氏强盛的明证,月氏王更是得意洋洋,觉得头曼愚蠢,将如此宝地拱手让人,正好便宜了他月氏。
另一边,从洛阳直抵陇西前线的宽阔驰道于春末宣告竣工。
几乎没有任何耽搁,早已集结在关中和陇西的二十万精锐秦军沿着这条刚建成的驰道浩荡开拔。黑色旌旗遮天蔽日,滚滚向西,直指河西。
月氏王起初接到边报,不惊反笑,对帐下众贵族道:“匈奴一退,秦人拖延半年才敢前来,定是心中畏惧我月氏的铁骑和弯刀!”
半年前月氏刚刚占下河西的时候,月氏王的确担心过秦人,可是半年都没有等到秦人的反击,月氏王便渐渐起了轻视之心。
他雄心勃勃,集结了数万能征惯战的骑兵,准备在河西走廊东端,以草原民族最擅长的骑射冲锋,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秦军一个迎头痛击,让天下知道,月氏可不是匈奴那种软骨头。
两军终于在走廊东端的开阔地带相遇。月氏王没有亲至,派了他的长子,一位以勇猛著称的王子统领大军。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秦人的惊慌失措。
“嗡——!”
并非弓弦的轻响,而是秦弩的震鸣!数以万计的弩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乌云,带着破空声覆盖了冲锋的月氏骑兵前锋。
箭矢入肉声、战马惨嘶声、骑士坠地声、惊叫声……顷刻间交织成一片。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在倒地的同伴和战马尸体上绊倒,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是什么?” 月氏王子在亲卫拼死举起的皮盾保护下,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的弓箭!
月氏从来没有见过秦弩,他们见过弓箭,弓箭虽然能对骑兵造成伤害,可只要皮甲厚点,就足以顶着箭雨冲锋。可秦人的这些奇特的弓箭完全不一样,这些箭能够穿透皮甲,将人射对穿。
冲锋的势头被彻底粉碎,勇猛在绝对的装备代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月氏王子见势不妙,在亲卫的死战保护下,狼狈地调转马头,向西方逃去。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月氏军顿时土崩瓦解,演变成一场大溃败,丢下无数尸体。
秦军乘胜追击,轻松收复了被月氏占据的河西走廊东段。但这仅仅是开始。
王贲用兵,向来不留余地。他没有给月氏任何喘息的机会,挥师西进,一路横扫。河西走廊上原本臣服或依附月氏的零星部族,要么望风归降,要么被迅速荡平。秦军的兵锋,毫不迟疑地继续向西,深入月氏腹地。
眼看半个河西丢失,秦军如入无人之境,月氏王终于从“教训秦人”的美梦中惊醒。他慌忙召集贵族,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前往秦军大营,向秦人求和。
使者的言辞极其卑微,表示月氏愿将整个河西走廊拱手奉上,从此向大秦称臣,每年进贡,只求秦军罢兵,给月氏一条生路。
使者怀揣着月氏王的期盼进入了秦军大营。然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任何消息传回。
月氏王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一天,两天,十天……等来的不是休战的诏书,而是更令人绝望的噩耗。秦军非但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分兵数路,以更猛烈的攻势狠狠捅进了月氏腹地的核心草场!
直到此刻,月氏王才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彻底绝望了。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远在咸阳的皇帝,拖延半年出兵,根本不是因为惧怕月氏。那半年,是在集结远超月氏想象的大军,准备歼灭月氏。
那个大秦的大皇帝陛下要的,不只是河西走廊!
然而,醒悟得太晚了。主力遭受毁灭性打击,部族人心惶惶,四散奔逃,月氏王再也无法组织起抵抗。他只能含着血泪,放弃世代游牧的丰美草场,带着残存的部众和牲畜,向着西方更加遥远的荒原,开始了凄惶无助的大迁徙。
就在河西战事尘埃落定,月氏残部西逃,王贲开始着手在河西设立据点之时,北方的河套平原,蒙恬动了。
经过整整一年的屯垦修整,二十万秦军士卒早已适应了北地的水土。
蒙恬带着这支兵精粮足的军队,越过阴山,主动向匈奴发起了进攻。
没有宣战,没有理由,秦军向着匈奴溃退后盘踞的漠南草原压去。
头曼单于接到急报,惊得魂飞魄散。他完全无法理解,秦人明明已经夺取了河西,打得月氏远遁,为何还要对他这个已经退让臣服的匈奴动手?中原人不是最讲究信义吗?
慌乱之下,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再次向嬴政修书,言辞比以往更加卑微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诉说匈奴已经让出了河套,为何大皇帝陛下还要赶尽杀绝?祈求陛下看在匈奴主动退让的份上,给匈奴一条生路。
看在匈奴比月氏识趣一点的份上,嬴政没有像对待月氏王的投降书那样看都不看就撕碎。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头曼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提笔,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的内容很简单:投降,或者死亡。
投降,从此漠南无匈奴,只有秦人。所有匈奴部众必须学习秦语秦文,接受秦法管辖,分散安置。
不降,那就战。战败的下场,如同月氏,要么死,要么永远滚出这片草原,向西逃,逃到天涯海角。
嬴政没写在信里的是就算西逃,也未必安全。大秦之所以暂时停下向西的脚步,不是因为打不动,而是因为打下来的土地太大,他暂时还没找到治理如此广阔疆域的办法。等他找到了,秦军的兵锋,会继续西去。
不过,嬴政内心其实更希望匈奴人能选择直接投降。因为现在的大秦,最缺的是人。开垦一亩田地只需要半个月,造一架水车只需要十天,修一条水渠也只需要两三个月,培养一个能劳作、能服役的青壮,却需要十五年。
头曼单于接到这封最后通牒,没有回信。还能怎么回?投降,意味着匈奴作为一个独立部族的终结,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要穿上秦人的衣服,说秦人的话,种秦人的地。
匈奴人是有血性的。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他们宁可选择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不战而降。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头曼单于展现了最后的领袖气概,他将几个尚存实力的大部落联合起来,东拼西凑,集结了八万骑勇,准备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与蒙恬决一死战。
可匈奴并不比月氏更难缠。匈奴人拥有最好的战马和最娴熟的骑术,但秦人拥有秦弩和更精锐的士卒。
秦军的武库为这场北伐准备了海量的箭矢,其数量远超匈奴骑兵总和的百倍。青铜弯刀难以劈开秦军制式的铁甲,而秦军的铁制兵器却可以轻易撕裂匈奴人的皮甲。
匈奴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但秦军士卒的背后,是他们已经快要成熟的麦地。
而且匈奴各部落心怀异志,大部落常驱赶小部落为前锋送死。部分被充当炮灰的小部落率先绝望崩溃,选择整个部落向秦军投降,换取生存与安置。
有一就有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单于的忠诚和对战争的狂热,越来越多的部落向秦军投降。蒙恬严格执行嬴政“分化瓦解,妥善安置”的策略,对投降者给予活路,分发食物,划定临时草场,承诺战后给予土地。
战斗持续了半年。这半年里,秦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边战斗,一边招降。头曼单于的权威荡然无存,联盟名存实亡。
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头曼单于战死沙场,他那个历史上本该成为“草原秦始皇”、统一匈奴、创造辉煌的儿子冒顿,也未能逃脱,同样倒在了秦军的弩箭之下。
经此一役,匈奴主力尽丧,联盟彻底瓦解。部分部落眼见大势已去,在现实的生存压力下,选择了归附,被分散迁徙到河套以南逐步融入大秦。另一部分不愿臣服的匈奴人则仓皇聚集起来,带着族人,向着西方开始了遥远的迁徙。
他们身后,是插遍漠北草原的秦旗。
嬴政面对现实治理的压力,审慎地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尽管秦军的兵锋仍有余力向北深入,向西探寻,但他最终选择了战略收缩。西线,帝国的疆界稳固在盐泽之畔;北线,则划定在漠南草原与瀚海戈壁的边缘。
至此,大秦的疆域西抵盐泽,北控阴山。大秦北方边境,再也听不到异族的马蹄声。
在对外征伐的浩荡兵锋之后,内政也从未停歇。当河西走廊尽归大秦、月氏远遁的消息传回咸阳不久,嬴政便召集群臣,抛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议题:定洛阳为副都。
朝堂之上,文武重臣皆在。嬴政立于巨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咸阳,又指向洛阳。
“大秦疆土日广,自月氏至辽东,自河套至荆楚,政令、粮秣,流转万里。咸阳虽固,然偏居西陲,关山阻隔,转运维艰。洛阳,天下之中,四方辐辏。以此为副都,既可震慑关东,亦能便捷四方,使政令军需迅速抵达天下。”
他没有提迁都。咸阳是秦人根基,宗庙所在,经营百年,岂可轻弃?这不同于汉室历经王莽之乱后,刘秀可从容定都洛阳。大秦一统未久,根基在西,故洛阳只能是“副都”。
而且,在嬴政的宏大构想中,洛阳或许并非唯一的副都。若要真正经略辽阔北方,邺城凭借其“河北之襟喉,天下之腰脊”的地理位置,或许将是另一个理想的都城候选。只是此事尚远,暂且按下不表。
朝议很快通过,没人会质疑嬴政的决定。朝会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了下来。
在对匈奴战争的后期,嬴政发现萧何在后勤统筹方面已能独当一面,嬴政就不客气的给吕不韦另外派了活。
嬴政将吕不韦召至面前:“洛阳既为副都,当有文教之盛,以彰王化。朕命你在洛阳,选址兴建洛阳学宫。此学宫,一为培养人才,二为藏书。”
咸阳城连同天下藏书被项羽一把火烧了,这件事更深远的影响是书籍的集中与垄断,最终催生了垄断知识的世家门阀,成为皇权的痼疾。
嬴政在这件事里得到了教训,在收完天下藏书之后,嬴政特意命人将这些孤本藏书多抄写了几份,一份日后埋入他的秦始皇陵中满足他的收集癖好,一份藏在咸阳皇宫中,另一份则放在新修建的洛阳学宫中,供天下人来洛阳看书。凡自认秦人,无论出身贵贱,只需登记籍贯姓名,皆可入内阅览抄录,分文不取!
“诺。”
吕不韦听见嬴政又又扔给他一个任务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有点绝望,但是不多。
干吧,只要人能动,在陛下手下就有干不完的活。
吕不韦先前对顶替了他位置的李斯还有点儿怨气,可被嬴政重新启用三年之后,吕不韦心里只剩下了敬佩。
刚理顺了军功爵的后续细则,又马不停蹄去统筹征伐漠北那庞杂如山的后勤粮秣,好不容易将萧何这棵苗子培养得能独当一面,以为总算能稍稍喘口气……陛下转眼便又有了新的宏图。
“书籍难得,贵族门阀,藏书楼阁,非其族类不得入内。学问遂成私器,壅塞才路,结党营私。”
“他们以几卷家传经书为资本,便可世代为官,把持朝野?笑话!”嬴政一想起上个副本的那些门阀士族就生气。
处理那些门阀士族废了嬴政好大一番功夫,甚至到最后嬴政也不敢确定百年后士族门阀不会卷土重来。既然那些世家门阀垄断知识学问,那嬴政就干脆让朝廷来做这个最大的门阀世家。
于是,嬴政的命令更具体了。不仅要建洛阳学宫藏书,还要从百家典籍中遴选出治国之要与实用之术,大规模抄录,分发至天下每一郡!
听见事情越来越多,从洛阳学宫变成了每个郡都要送一套藏书,吕不韦忍不住问:“此事仅由臣一人负责吗?”
嬴政沉默一瞬,看着吕不韦花白的鬓发,终于想起来吕不韦年纪已经不小了:“……李斯与你同办。”
明明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多,不过就是外拓疆土以安天下,内统一统以固根本,一边在疆域上统一天下,一边在文化上统一文字,一边在精神上统一思想……为何这些大臣会累成这样?
随着新纳入大秦版图的北方二郡也最终完成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浩大工程,嬴政面前的系统屏幕悄然发生了变化:【进入副本次数:一】。
刚刚结束一整天精力充沛的政务处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了进入副本。熟悉的转盘再次浮现,飞速旋转后,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了“宋”字之上。
“宋?”嬴政眉梢微挑,直接确认进入。
【宿主,您尚未选择身世点】108的提示音及时响起。
“不必。”嬴政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知道朕经历了这几个副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108的虚拟形象头顶冒出一个明亮的问号。
嬴政轻轻勾了勾嘴角,轻蔑道:“外面的天下,让朕见识到朕的厉害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又迅速褪去。
嬴政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是铺着还算整洁褥子的木板床。他坐起身,略微诧异地环顾四周。一间狭窄但不算破败的屋子,家具简陋却齐全,窗明几净,与他幼年在邯郸为质时所居的住处差不多。
【你名为赵政,是北宋宣和七年的一名穷苦书生。去年,你参加谢试,未能中举,如今正在家中备考,准备下一次科举】系统的背景介绍适时浮现。
嬴政微微皱眉。这开局听起来,似乎比他之前耗费一百点换来的“墨家遗孤”还要好一些?至少有个正经身份,有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还读书识字。这真的是零身世点?
【哇!这次是宋朝!这个朝代上限和下限都很迷啊】
【等等……好像是宣和七年】
【宣和七年怎么了?】
【明年要改元,新年号你肯定知道】
【那不一定,我史盲】
【……是靖康元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