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会误会
第27章 我会误会
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逸飞折腾半宿,终于在后半夜浅浅睡着了一小会儿,钱闰坚持坐在床边,却是真真正正地整夜未眠。
医生查房的时间就要到了,看他没醒,钱闰专程到护士站请他们把这间病房放在靠后一点,至少能为他多争取片刻睡眠,也不至于耽误了什么,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值班护士换成了一位年长一点的,十分热切地答应下来,钱闰看着她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再进来时,钱闰刚蹑手蹑脚地把门合上,一转头,赵逸飞却已经醒了,正定定地盯着门口看,像在等谁回来。
看见钱闰,他又立刻闭上眼别过了头。
钱闰心中有些懊恼,不知是不是自己开关门的动静还是太大,惊醒了他。
“醒了?擦擦脸吧。”
钱闰真像位尽职尽责的护工那样,打好温水到床边开始照顾他洗漱。
赵逸飞想自己坐起来还十分困难,钱闰给他摇起床头,他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乎就花光了积攒一夜的全部力气。
医生来查房时,钱闰刚给他倒水漱完口。
来的赫然正是高主任,他仔细看过了胃镜结果,沉默的时间稍有些长。
钱闰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高叔?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高主任推推眼镜,感叹道,“溃疡面有点大,小伙子也够能忍的。”
赵逸飞有些尴尬地苦笑一下,高主任面色沉着,先是宽慰他不用太担心,交代了一下今天要输的药,又三令五申卧床静养,就是连脑子都尽量不要转的静养。
“这些天要减少一切活动,胃病也是情绪病,放宽心,给它一段时间,也给自己一段时间。”
面色和蔼地说完,临出门前,他又在确保赵逸飞看不见的情况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钱闰。
——也许要再去找他问问具体情况,钱闰会意到。
送走高主任,赵逸飞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饿了吧?”钱闰乍然想起。
其实赵逸飞依旧没什么胃口,被酒精和剧吐强烈刺激过的胃几乎陷入罢工,用过药不再疼了,好像也一并剥夺了其他所有感觉。
“楼下有卖流食的窗口,我去给你买点米糊,”钱闰起身,特意保证道,“很快回来。”
他人一走,屋子就格外静,格外空。赵逸飞忍不住又转头盯着门看,也许这一次就真的不回来了呢?
他随时还是会丢下自己的——赵逸飞提醒自己、要求自己唯独牢记这一点。
这间病房离护士站近,门没合严,赵逸飞竖着耳朵,能听见外面的窃窃私语絮絮传进来。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怎么开了这边这间了?不是先往北面的病房住吗。”
另一个成熟些的声音答:“人家找的关系呗。”
“什么关系啊徐姐?”
被称作徐姐的人惊讶道:“你不知道?那是沈院的儿子,就刚出来买饭的那个。”
“难怪呢,主任今天没班,还亲自过来查房。”
年轻护士感叹罢,又问:“那住院的是谁?”
“说是同事,也没见过别的家属。”
停顿一会儿,年轻一点的女声又问:“诶,我记得沈院的儿子,是警察吧?”
“嗯。”
“长得还挺帅的。”
“你就别想了,”徐姐噗嗤笑了笑,压低点声音道,“我昨天交班听小肖说了半天,他跟这住院的,一看就有事。”
“啊?哪样啊……”
护士们聊到兴起的话头被来询问缴费的家属打断,赵逸飞翻了个身,干脆用被子蒙住耳朵。
钱闰提着饭一走进来,看见的就是背朝房门,把自己裹得如同一座小山般的人。
“不舒服了?”钱闰慌得袋子一甩,冲到床前,“小飞?”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没扎针的左手探出来,从顶上拉开一条小缝,终于露出他的脸——仍然没什么颜色,但表情还算平缓,眼睛眨眨看着他,像个把自己藏进衣服堆的小动物一样。
看见人没事,钱闰松了一口气。
“吃饭了。”钱闰轻轻道。
赵逸飞却突然开口说:“你回去吧。”
他把双手都从被子里缓缓抽出来,盯着左边的针眼看,“你在这儿……对你影响不好。”
钱闰疑惑地看看他,一边继续往外摆餐盒一边摇头,“什么影响不好。”
赵逸飞骤然问:“这个病房是你找沈阿姨帮忙开的吗?”
钱闰的手顿了顿,“没有,她出差了,不在医院。”
“那是你用她的名义找人要的?”
钱闰停下手,认真地看着他解释:“我只是请人帮了个忙,找一间暂时还没住其他人的病房,新院区刚刚扩建出来,现在这边住院病人不多,才刚好有不少空床位。”
“这样合适吗?”赵逸飞垂着眼,“你这样,别人会议论你和沈阿姨。”
钱闰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他是找了高主任帮忙,但这也只是间普通病房,而且他也没要求这间病房后续不能住其他人进来。
“我问心无愧,谁爱怎么议论是他们的事。”钱闰呵了一声。
问心无愧,这话说得好。
赵逸飞有些失落又释然地想,钱闰还是钱闰,他到底比起自己,更偏爱他的问心无愧。
那么与其不自量力地把“赵逸飞”三个字和他的问心无愧放在一起比较,提心吊胆地害怕他又突然变脸,还不如自己主动拒绝他。
没有理会钱闰递来他手边的勺子,赵逸飞的手指轻轻揪紧被单,凝望他道:“钱闰,我跟你就是同事,你没必要天天守着我。”
钱闰看他不接,也不恼,挨着床沿坐下,自己捧起粥盒慢慢搅动起来。
“我走了你身边没人……”
钱闰只怕他前脚走,后脚赵逸飞就敢再来一次拔针走人。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行。”
钱闰思考了一下措辞,移开视线轻声说:“小飞,如果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不需要,”赵逸飞似乎更加被激怒,加重了些语气道,“钱我会自己掏,用不着你接济。”
几乎猜到会是这个结果,钱闰改口说:“好,你不需要钱,但你需要有人陪,你一个人不行。”
他说得很坚决,抓住赵逸飞的那句话一字字否定。
窗外的微风吹动布帘,一晃一晃,透进温柔的晨光。但此时此刻,适应了这间昏暗屋子的赵逸飞只觉得刺眼。
“我不想你在这儿,咱们非亲非故的,你一直在这里,会让别人误会。”
赵逸飞安静地看着他,如实相告。
钱闰拿着勺的手一顿,动作一帧一帧慢下来,他低声说:“我不怕别人误会。”
“我怕。”
赵逸飞说:“我怕我会误会。”
钱闰抬起头望向他,赵逸飞轻倚在床头,眼睛似一片透亮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钱闰,我会误会你是真的想对我好。我会误会……你是真的还有点在乎我。”
他嘴角上扬,很轻地笑了一下。钱闰竟分不清那是讽刺的讥笑还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钱闰放下手里的东西,注视他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问:“我为什么不能?”
赵逸飞认真地问:“你能吗?你可以不介意申之滨,不介意那八十万……”
钱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直接扭过头示意他不想听。
“我要是没生病,你还会这样吗?”他又忽然换了种问法。
“你没生病就不会进医院,我也当然不可能在医院。”钱闰的声音带着一点气,语速飞快地说。
“那你还是可怜我,我知道的。”
赵逸飞感到很可悲地笑了一笑。笑过之后,他又伸手掩住嘴,偏过头咳嗽了一阵。
钱闰回神——他还是个病人,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和他更多争辩。
“小飞,我们不提那些,好吗?”
钱闰想了想,问:“你就当我还是五年前的钱闰,我们还是五年前的关系,就这三天,可以吗?”他自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可行的处理办法。
赵逸飞沉默了。
整间病房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赵逸飞觉得他的话非常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之极。
这五年来,钱闰都对自己不闻不问,好像世上没有他这个人了一样。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说服自己适应了这种生活,把他们相恋的五年都当作浮生一梦。
但从钱闰今天的口气里,赵逸飞觉得他仿佛认为自己会一直等在原地,只要钱闰回头,他就会欣喜若狂地重新上赶着回到钱闰身边似的。
他想起申之滨的一句话——钱闰那种圣人姿态的底色,就是傲慢。
五年里他失去的,是他曾经所拥有过的几乎一切,他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爱人,没有了家。他受尽了孤单、懊悔、自责、病痛的折磨,早就接受了这个随时会天翻地覆、颠倒崩塌的世界。他怎么可能把这五年当作没有发生,怎么可能再假装一切都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钱闰。”
赵逸飞的脸依旧无半分血色,像在谈论旁人的事一样,平静说道。
他直视着钱闰,缓缓开口:“当年是你说,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拿了这八十万,我就不配当警察。”
“是你说,我不干不净。”
“是你说,如果可以,你情愿当初没认识过我。”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没有‘情愿当初’,回不到咱俩还没认识的那天之前——但是从你说过这些话的那天起,我就努力在当作自己并不认识你了。”
钱闰的手搁在身前已经微微发抖,赵逸飞却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下去。
“我回队里是单位的安排,我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生活。不管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好不好,那都与你无关。是你一遍遍在招惹我,是你心血来潮自说自话,钱闰,我从来都没有要重新跟你认识的打算。”
他想,这个人就是这样,在他的人生中横冲直撞地出现,想要离开时就义无反顾地离开,想要回来,又不管不顾地回来。
或许前尘往事,钱闰觉得微不足道。
赵逸飞,却是再不能轻易回头了。
“你如果是觉得把一个病人丢在医院心里会有负疚感,我找人来陪我。”
赵逸飞当着他的面划开手机,点开联系人拨通,又翻转屏幕给他看。
——“申之滨”三个字赫然在上。
这还是赵逸飞第一次主动求助申之滨,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是被钱闰逼出来的。申之滨容易拒绝,他只是嘴上强硬,但为人远没有钱闰那么倔。只要赵逸飞坚定一点要走,他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他宁可欠申之滨的,也不想再欠钱闰的。
欠申之滨的钱债总有一天还得完,欠钱闰的,恐怕他再也没有又一个五年,和一副健康的身体来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