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傅沉舟按住了额头。
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涌,后脑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像踩在了棉花上,有些失重。
“傅总?傅总您怎么样?”
旁边跟来的手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傅沉舟摆了摆手,他按着额头,按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
十二月十四号,抽血。
十二月十六号,马场。
中间只隔了两天。
两天。
一个人刚被抽完血,身体最虚的时候,两天后就被他带去了马场。
那时的他还在怀疑沈晏接近他是不怀好意。
为了给他一个警告,他特意让马场的人给沈晏挑了匹最烈的马。
那匹马,性子暴,劲儿大,一般人压不住。
沈晏不会骑马,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后来沈晏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活该。
也不知摔得重不重,但肯定不轻。
沈晏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他当时只以为那是吓的。
现在想想,那哪里是吓的。
那是一个两天前刚被抽了一管子血的人,在零下几度的天里,被他硬按上了一匹烈马。
他怎么坚持下来的。
从马上摔下来之后,怎么站着走回去的。
怎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还继续留在马场等他。
而他又做了什么?
他和陆深聊了几句,直接上了车,走了。
把沈晏一个人丢在了那个荒郊野外的马场。
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傅沉舟慢慢放下了按在额头上的手,他的手从来没这么抖过。
傅沉舟啊傅沉舟。
你跟沈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让他端茶倒水,你也让他端茶倒水。
他们不让他上桌吃饭,你也没在意过他站在桌边时的局促。
他们抽他的血,你让他在刚抽完血两天后从马上摔下来,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冬天野外。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听这些事的时候露出这副表情。
你有什么资格去恨沈家。
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沈晏……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第103章 灰烬
傅沉舟是怎么离开沈家老宅的,他记不太清。他只记得离开前,问那管家要了一些东西。
一路上,跟他来的人谁都没敢开口。
开了这么多年车的司机头一次开得战战兢兢。
沈晏回来时,刚越过铁门,就看见前院中央,摆着一个火盆。
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就那么突兀地搁在草坪边上。
里面正烧着东西。
火光不旺,一明一暗的,映着周围的灌木丛,影子晃来晃去。
沈晏微微皱了下眉。
傅沉舟有烧东西的习惯吗?
没有吧。
他往那边走了几步。风吹过来,夹着一股布料烧焦的气味。
沈晏走近了些,低头往盆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盆里烧的是衣服。
几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不过…其中一件他认得。
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那是他几年前时的衣服。
在老宅的房间里放着。
盆里的衣服大多已经烧成了灰,只剩边缘几片还没燃尽的布料。
但在灰烬旁边,还躺着另一样东西。
长长的,窄窄的,横在火盆边缘。
他仔细看了看,几眼过后终是认了出来……
那是一把戒尺。
在老宅里,他最熟悉的一样东西。
沈家祖上有规矩,说子嗣若不听话、不守规矩、有失体统,便用戒尺责罚,以正家风。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这把戒尺从买回来的那天起,就只用在过一个人身上。
沈家那么多少爷小姐,哪一个小时候没闯过祸、没顶过嘴、没犯过混。
可打的永远都是他。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
老爷子心情不好,或者老太太看他不顺眼,随便挑个错处,叫人拿戒尺来。
他就得受着。
沈晏盯着那把戒尺看了几秒,它已经被烧了一半。
前半截已经发黑碳化,用手一碰就会碎成渣。剩下的一半还没完全燃尽。
沈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没觉得多难受,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情绪。
说实话,那把戒尺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多疼。
忍忍就过去了。
沈家是个泥潭,但他早就可以走的。
以他的本事,就算不靠沈家,换个地方照样能活。可他还是留了下来,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账,得在沈家才能算。
所以那些责罚、冷眼、莫名其妙的刁难,都是他自愿领的。
他不怨,也没资格怨,路是自己选的。
火盆里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一点布料也卷曲发黑,彻底熄了。
沈晏盯着那一盆灰烬看了半天,肩膀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塌下来一点。
有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好像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真成了灰。
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才把他的思绪吹回来。
沈晏眼神动了动,视线从火盆上移开。
这才沉思起来,傅沉舟去了老宅……可为什么突然去呢?
进了屋,傅沉舟坐在沙发中央,整个人陷在靠背里,眼睛闭着。
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下颌线绷得很死。
沈晏在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他两眼。
随后走过去绕到沙发后面,抬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指腹贴着那块发紧的皮肤,慢慢转着圈按。
沈晏按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眉头松下来,但脖颈还是僵的,于是顺着往下,拇指按上风池穴,一点点揉开。
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阵,傅沉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
沈晏“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他问:“你去老宅了?”
第104章 自责
“去了。”
“为什么?”
“想多了解你。”
沈晏按着他风池穴的手指停了两三秒,又继续按揉起来。
不过力道变了,不太稳,节奏也乱了。
“我没什么……好了解的。”
沈晏低着头,视线落在傅沉舟后颈的一小块皮肤上,发起了呆。
他脑子里很乱。
他不知道傅沉舟知道了多少。
但傅沉舟从老宅回来就把那些东西烧了,说明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知道他从小被罚,知道他在沈家过得不如佣人。
知道他以往所有的不堪。
沈晏只觉得嗓子发干。
他不太确定傅沉舟现在在想什么
亲眼看着,嫌恶是本能。他怕傅沉舟心生厌烦。
忽然,傅沉舟坐直了身子。转过头。
沈晏没反应过来,手还悬在半空。不敢和傅沉舟对视的他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底下,随后不争气的哭了出来。
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此时的傅沉舟心有多心疼。
“哭什么,来。”
沈晏没敢动,呆呆站着。
傅沉舟又说了遍,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过来。”
沈晏这才动了。
绕过沙发背,走到他面前,站定。
傅沉舟仰头看他。看了几秒,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上来。”
沈晏顿了片刻,才抬腿跨上去。
这个姿势对于他们俩来说已经很熟悉了。
两人在一起之后,亲昵时差不多都是这样。沈晏跪坐在他腿上,傅沉舟搂着他的腰,有时候亲一亲,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沈晏脑子里想的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贴这么近。
不知道傅沉舟是不是已经烦他了。
“你有什么好哭的。”傅沉舟抬手,拇指擦过他眼角。“该哭的是我。”
沈晏垂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你过得那么苦,我却这么晚才来。”
沈晏咬住下唇,半天挤出两个字。
“不晚……”
傅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堵得说不出话。
停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不想去的。可我没办法。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的事,你家里的事,你的从前,我一概不知。”
“我想多了解你,只能亲自去一趟。”说到这,他重重叹了口气。
“没想到,听到了一些挺让我生气的事。”
沈晏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断断续续的。“他们……不算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