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就在这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带点人间烟火气的间隙里。
程驰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再次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嘶鸣起来。
“铃——!!!”
声音刺破空气,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刺耳。
所有人在一瞬间停住了动作,咀嚼声、低语声戛然而止。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仿佛被诅咒过的电话。
程驰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电话,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听筒。
“喂,刑侦支队程驰。”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汇报声,程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毛拧在一起。
“具体地址?”
“好,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通知法医和技术队!”
他放下电话,动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驰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凝重的脸,声音像淬了冰:
“西城区,安平里小区,2号楼503。独居老太太,王慧芳,78岁,退休会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子女在外地,最近出差特别忙,连着一周多没顾上打电话。今天出差结束,直接赶回家想给老人一个惊喜……发现人已经没了。”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寒意:“辖区派出所初步查看,现场……床边有白色雏菊。死者手部有可疑针孔。家属本来以为老人是突发疾病,但听说最近有类似案子,坚持报警。”
又一个。
同样的独居老人,同样的体面职业,同样的白色雏菊,同样的隐蔽针孔。
而且,如果不是子女恰好在此时结束出差直接回家,如果不是他们恰好听说了之前的案件……
这第三起谋杀,很可能又会以“不幸猝死”的方式,被无声无息地掩盖过去。
凶手的“运气”,似乎还在延续,但警方的“运气”,这次也终于跟上了半步。
“砰!” 许知然猛地放下手里的粥碗,脸色铁青。
周启明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勘查设备。
柯文一把扯下耳机,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比对瞬间被最小化。
陆一弦缓缓放下筷子,那双浅色的眼睛看向程驰,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冰冷清明,还有一丝更加深沉的凝重。
三个了。
频率在加快,凶手的“需求”或“自信”正在膨胀。
程驰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迅捷:“知然,陆顾问,技术队,跟我走!启明,通知所有外围排查人员,重点注意西城区安平里周边。”
他没有再犹豫,没有多余的话。
办公室里的平静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紧迫的肃杀气氛。
碗筷被匆匆放下,椅子被推开,脚步声、呼喊声、设备碰撞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所有人,以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速度和效率,冲向门口,冲下楼,冲向警车。
第三朵沾血的白色雏菊,已经在那间陌生的卧室地板上悄然绽放。
而他们,必须比凶手更快,在第四朵出现之前,扼住那只播种死亡的手。
警车在夜色中疾驰,鸣笛声撕开沉寂的街道。
车厢内气氛凝重,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程驰紧握着方向盘,眉头锁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不对。”
坐在副驾的陆一弦转过头看他。
“时间对不上。”程驰语速很快,像是脑子里正在飞快地拼接着碎片,“按家属的说法,他们几天没打电话了。如果凶手还是那个模式,在老人和子女通话后不久下手,那这一步就缺了。难道这个王慧芳老人,是在几天前最后一次通话后,过了好几天才……?”
陆一弦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也许,这才是第一起。”陆一弦的声音很轻。
这个可能性让程驰呼吸一窒。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脚下油门踩得更深,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安平里小区。
安平里小区,2号楼503。
刚走出电梯,一股与建设路、枫林晚现场截然不同的气味便隐隐传来。
不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混合着尘埃的“洁净”感,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带着时间流逝痕迹的、淡淡的腐败气息,被尚未散尽的空气清新剂勉强掩盖着。
程驰脚步微顿,和身后的许知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知然鼻翼微动,轻轻点了点头,神情更加严肃。
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初步保护起来。
客厅里,一对中年男女正相拥着哭泣,女人几乎瘫软在男人怀里,哭声压抑而破碎,满是悔恨和绝望。
男人眼眶通红,一边强忍着悲痛安慰妻子,一边不停地向旁边的民警道歉和解释:“……我们太忙了,真的……妈平时身体挺好的……我们就想着出差完直接回来给她个惊喜……没想到……我们要是早两天打个电话……早一天……” 语无伦次,声音嘶哑。
周启明见状,立刻上前,示意民警将情绪近乎崩溃的家属暂时搀扶到隔壁邻居家休息和做初步笔录。
他语气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两位节哀,先平复一下,把情况慢慢说清楚,才能尽快抓住凶手,告慰老人。”
程驰则径直走向主卧。
越靠近,那股沉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香就越明显。
花香已经不浓重了,更多的是尸臭味。
技术队的灯光已经亮起。
床上,老人王慧芳的遗体静静地躺着,盖着薄被,面容安详,但仔细看,肤色已经呈现出死亡时间较久后特有的暗淡。
穿戴整齐,头发也梳过,但一切细节都蒙上了一层“过去时”的灰尘感。
而床边地上,一束白色雏菊。
但不再是新鲜欲滴。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甚至出现了褐色的枯斑,失去了水分和生机,蔫蔫地搭在同样开始干枯的茎秆上。
包装的浅绿色棉纸也失去了挺括,软塌塌的。花束旁有一小滩早已干涸的水渍。
程驰蹲下身,仔细看着这束凋零的花。死亡时间……
至少一周以上了。
他抬头看向正在初步检查尸体的许知然。
许知然已经戴好手套,轻轻抬起老人的手,在勘查灯下仔细观察。
她转过头,对程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左手手背,同样位置,有针孔。死亡时间至少一周以上。”
程驰站起身,环顾这个同样整洁却蒙尘的房间。
空气不再清新,鲜花已然枯萎。
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早发生、却因子女的“恰好忙碌”和“直接归家”才得以暴露的罪行。
“通知法医中心,准备运遗体做详细尸检,重点比对与前两案在病理、毒理及微量物证上的异同。”程驰对许知然说,然后转向跟进来的陆一弦和周启明,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看来,我们找到‘开头’了。”
陆一弦的目光扫过枯萎的雏菊,又看向床上安详却已失去生命许久的老人,最后落在程驰凝重的侧脸上。
第19章 雏菊(十六)
回到市局,已是后半夜。
办公室里的灯亮得惨白,照着一张张缺乏睡眠、凝重而疲惫的脸。
没有人提议休息,甚至连打盹的念头都被刚刚发现的第三起、且很可能是“第一起”的案件彻底驱散。
程驰将王慧芳案的基本情况快速同步给筛查监控和数据的柯文,随即投入到更加庞杂的信息梳理中。
王慧芳案的加入,意味着时间线需要重新调整,凶手可能的首次作案时间被大幅前推,筛选的范围和维度也变得更为复杂。
陆一弦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面前摊开三个案子的所有现场记录和初步报告。
他的目光在那些相似又存在微妙差异的细节上反复逡巡,试图从中捕捉凶手“进化”或“尝试”的轨迹。
那束最先枯萎的雏菊,像一块路标,指向更幽暗的起点。
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偶尔低沉的讨论声,构成了这个漫长夜晚的背景音。
咖啡的消耗量惊人,烟灰缸很快又被填满。
程驰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盯着屏幕和名单的眼神依旧专注。
周启明协调着各方信息,许知然在法医中心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确认着新送检样本的进度。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黑暗逐渐稀释,由浓墨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一点点熹微的蓝。
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
天亮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老唐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在家也没休息好的倦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