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在被深宫锁住之前,她也是边境一棵不屈的梭梭树,她懂医理。
怎么会有人防备她这样一只逗趣的小雀儿呢。
所以没有人发现,在帝王宠幸过郦妃之后,他生不出来了呀。
呼呼,就全当是她这无名蝼蚁的一点小小报复吧。
她不会留下他的孩子,但那未尝不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她觉得可笑。皇后嫉妒着她们得到了一个腐朽躯体的爱吗?这么多年她还没有意识到帝王根本就没有心,即使是皇后也只是他可以任意愚弄的一环吗。
或许皇后知道,但还是要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和地位。她可以容忍这些逗趣的玩意儿存在皇帝的身边,却绝不允许她们有从玩物变成人的机会。
真是被冲昏了头脑。皇帝的孩子太多,他怎么会真正在意哪一个。
这么说来她真是帮了皇后一个大忙。
她要一个怀孕的机会,那样,她能够用最不会触怒皇帝的方法,悄然地消失在这森严的宫墙之中。
绝对不会祸及到自己的同族。
是的,她有同族,在这宫墙之中,像她们这样的女子只多不少,譬如蜉蝣,朝生暮死,绝不会在任何一页书上留下名字。
只是同族的运气比她还要糟糕,醉酒的皇子将她按在角落强行伤害,醒酒后怕后险些杀人灭口。她慌不择路地逃跑却不敢声张,因为即使是宫女,也是皇上名义上的女人。
发生丑闻只需要一条会永远沉默的人命。
惊慌失措的她浑然不知自己怀孕了,等到肚子大起来才知道悄悄地找药物给自己堕胎,不敢向任何人言明。
但原谅她吧,她的世界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活,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却是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个孩子本来活不了的,应该和她的母亲一样在宫墙的一角悄然死去。
但一双玉白的手亲自从血泊中抱起了那个满脸青紫,完全不会哭闹的孩子。
她救不了同族,但救下了同族血脉的赓续。
很好,是个女孩子。刚好完成了她计划的一环。
只是计划执行得有一些以外,有人想要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
她看穿了那个儒雅可靠的姓陆的男人背后的野心,尽管他帮助她完成了计划外的环境,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和孩子。
但是。
哇哦,她想,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害怕皇位上那个雕像呀,他们像鬣狗一样围在他的周围,谦卑地低着头,垂涎的口水却忍不住嘀嗒在地上。
唔。原来,你们都已经闻到那座神像下散发出的腐烂的气味了啊。她想。
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显然也发现了,所以他更不能忍耐别人的忤逆,必须用不断的暴戾去显示自己的神威。
真有趣,她想。
她倒是很期望这个男人能够欺诈成功,高高在上任意倒转别人人生的天威被鬣狗愚弄,想想这样的画面就很有趣呢。
不过。
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我才是那个欺诈家呀。
即使是蝼蚁,也能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出气。
她大概没有料到之后容与会被陆家下蛊洗除记忆,也大概无法预料最后自己埋的那一步棋成了最后的赢家。
但如果知道,她一定幸福地大笑。
因为大象最终被一只小蚂蚁给愚弄了,而她没有被人忘记。
容与即位后,最后隆重地把她的灵位放在了宇文家那些人上面。她大概不愿意和那些人葬在一起,可是想想,那些人如果看到曾经匍匐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的她这个下等人,堂而皇之地压在了他们上面,那种愤怒不甘和扭曲的表情,一定能够让她开心吧。
韩静丧失了表情管理。
“所以当时,你在做的是和陆羽岚一样的事情。”韩静语言艰涩,即使她最终为了自己背叛了家族,但本质里她一直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育。
君为臣纲。当时他们反对陆羽岚,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不是先帝血脉。
结果容与也不是?
所有人都被她欺骗了。
容与平静地抬头:“你也说了,我做的是和陆羽岚一样的事情。”
他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韩静一时语塞。
她看一眼阿妩:“你知晓吗,她,她。”
韩静的拳头攥得紧紧,思绪回到很多年以前,她在想,是什么让容与胆大包天,是因为她想站在阿妩身边吗?多年来的沉寂、不甘在脑海里翻涌。
像是洞悉她心中所想,阿妩笑意吟吟,让孱弱的容与靠着她,在她脸上一吻,道:“是为了我吗?”话语含着笑意,却没有几分疑惑。
容与虚虚地抓紧她的手,目光不偏不倚地直视韩静。
“这样腐烂的王朝,交到我手里不好吗。”
韩静沉默。
这些年容与做得很好,她擅长韬光养晦,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在她生命的最后尽头想的也是挖去世家贵族这一块巨大脓疮,尽量让后世平稳过渡。
何况,正是容与给了她留在历史上的机会,而不是将满腹才学留在后宅里寂寞度日。
宇文越做得,陆羽岚做得,容与做不得吗。
韩静迷惑了。她第一次发现,也许自己骨子里还有被规训的痕迹。
“就这样吧。”韩静恭顺地低下头,无声地认可这一切。
然后她就倒霉了。
似乎是人之将死干脆不装,在生命的最后尽头,容与带着阿妩坐着一架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墙,扔下一个几岁的女娃娃,以及被剁了手脚暂且龟缩,但暗地里已然结盟,仍然蠢蠢欲动的旧日贵族。
权力的斗争永远都在不断轮回,此消彼长,谁也无法论断谁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主少国疑,何况那只是一个女娃娃,在几年后,几十年后,朝堂上坐着的君王是否会再次换成男人,那都是无法预期的事情。
但如果想要,就得去掠夺,进攻,寸步不让。
“剩下的交给你啦。”容与这样说。
温和的帝王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她抓着阿妩的裙摆,依赖地靠着她的腿,褪去昔日的锋芒,看向韩静的眼神那么宽和,如同看自己期待的后辈。
其实韩静明明只比她小几岁而已。
她看着面前的两人,一个苍老,另一个仍然如最初见面时那么明艳,这么多年心底复杂的情绪忽然在风里尽数吹散。
韩静忽然勾起唇角,认真地说:“你不怕我把小皇帝踢下去,篡了宇文家的王朝吗。”
容与浅笑:“我很期待。”
韩静:……
种子已经种下,未来,这片土地上会生长出什么样的花?
————
她们没有走太远,停在京城外的一个别院里。
容与的生命还剩最后短暂的一段时光,深深的宫墙里,少了两个统治者,山野间,多了一对相爱的人。
韩静虽然嘴上已经完全失去对先帝的尊重,但还是派了很亲近的人在暗地里侍奉保护她们,这些人很识相,暗地里操持好一切,却不会出现打扰这对有情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容与靠在阿妩的膝盖上。
她仰着脸,目光追随着在阿妩鼻梁和侧脸上跳跃的阳光,眼神里化开的温柔像摊在太阳下被晒得很甜的金黄色蜜糖,充满眷恋和不舍:“为什么不想摄政?”
那是阿妩最快获得攻略值的方式。
阿妩摩挲她的下巴,忽然低头,眼尾妖娆,唤出了这些年一直跟在她们彼此之间的那个称呼。
“夫人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剔透如玉的指尖流连在她的脸颊,带起阵阵痒意。
容与嘴角下意识牵出微笑,却故意装作不知,沙哑着声音道:“不知。”
阿妩低头,在她唇边吐出一口气:“不知吗?夫人。”
“我想要的,是你。”
容与眯起眼睛,幸福从眼角溢出去。
她怎么会不知,从初见起,她每一个意有所指的“夫人”,不是在唤陆夫人,是在叫她的夫人。
暖软的阳光里,软绵的帝王任由调皮的恋人捉弄,她只是在金色的光里,抓住了恋人的手。
“下个世界见,阿妩。”
我们会在世界的尽头重逢。
窗外,一片树叶在风中吹落。
————
阿妩在新的世界醒来,尚未完全睁开眼,鼻尖就充斥着一股强烈的臭味,几乎令她想要作呕。
眉头皱起,阿妩迅速在系统空间里兑换能量,在周围罩了一层能量罩。
原本充盈的能量莫名所剩无几,阿妩冷眼一瞥。
窝在一角的系统窝囊中夹杂着委屈,小声解释:【宿主,我绝对没有做手脚,实在是你的灵魂体很难融入这个世界,在你醒来之前,我一直在调用能量维持你的生机。】
系统正解释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破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