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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水河与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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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头部传来一阵刺痛。
      她捂着额头,慢慢扶着橱柜站起来,却发现灶台上的火还一直开着。火光跳跃,上方的涂层锅却已经烧干了,食材焦糊,青烟滚滚。
      怔了一下,立马伸手将火关掉。
      关于刚才的记忆竟然模糊一片,只感觉手肘钝钝的,抬起来看,已经有了一片擦伤。
      没流血,掉了一点皮,擦痕呈现一片灰白。
      是晕倒过?
      试图回想,脑子却一阵眩晕。她缓了好一会儿,深呼吸,才勉强支着身子站直。
      想起回家是打算给自己做顿晚餐,吃完给手换药。
      锅已经烧坏了,她只好先走到玄关去拿医药箱。用剪刀将自己的绷带剪掉,再拿了碘伏消毒。
      上次给她上药的女人,手法很轻,还会温柔地给她吹几口冷气舒缓痛觉。
      可换成自己,楼庭就没那么多顾虑,干脆地拿棉签沾湿碘酒,就往伤口上按压过去。
      嘶——
      她闷哼一声,额际很快冒了层薄汗。可也只是拧拧眉,等棉签在伤口上完完整整滚了一圈便松开手扔掉。
      没什么的,两人跟一人没有区别,只是上药时单手略有不便而已。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一个人,外出拍摄中暑骨折,赶进度熬个三天两夜没阖眼,不照样自己扛过来了吗?
      本就孤孤单单,又有什么不可以适应的。
      更何况,在这段只短到只有一个月的入侵里,她的付出也不少。
      倘若爱要分毫不差地计较,那又算什么爱呢?
      应该顶多算是不甘,就是不甘。
      楼庭垂下眼帘,将药箱里的一扎纱布拿出来,扯开头,绕在伤口上。一圈又一圈,再用牙咬着打结。
      刚快打好,手却没拿稳,一整扎就这么掉在地上,顺着脚边滚远。
      铺成长长一条白毯。
      手上刚包好的那几圈也顺势散落,从她掌心就这么溜走,快得只抓住一个头。
      纱布在空气中扬了一下。
      心里忽然窜起一阵无名火,楼庭脸色一沉,手一抬,干脆摔地上了。
      “啪。”
      包扎不好的伤口就别包扎,磕着碰着伤着就算了。
      毫无办法。
      说真的,我是对你毫无办法。
      当人没了梦,就没了力气。
      所以回答关于未来的畅想时,犹豫不决,语滞嗫嚅,只偏过头用笑来掩饰尴尬,拜托,镜头不要对着我拍了啦,过好现在每一天才最重要。
      以前应拾秋的梦被烈日烤成了条鱼干,泡进水里会变软一点,没有水,就只会更硬更瘪更难嚼。
      但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抱着它才能活啊,她想。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
      两手空空,从楼庭家里搬出来,也不想回去跟阿姨妈妈挤进那个房子,就租了刨冰店上面的一家居民房。是店铺房东的,打了折,比市面上的租房都要便宜。
      很小一开间,厨房炒起菜来会有油烟落在床被上,她便很少开火。
      好处是离刨冰店近,下楼就到店。她不用折腾,每天蜷在床上写完东西就可以下楼巡一圈。
      重回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从此以后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围绕自己一个人转,这种秩序感令应拾秋很满意。
      然而这样的满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可支配时间太短。
      忙完店里的事情回家,连打扫卫生都没空,就要继续坐着写稿。一写好几个小时,还要跟联系她的品牌方沟通。
      衣服被丢得乱七八糟。这里没有沙发,全都只能扔在床尾。衣柜也小,匆匆塞进去,再去拿的时候要挑很久。
      忙到没耐心,饿了应拾秋只能匆匆忙忙吃碗泡面,或者点一份外送。
      一口一口,泡面吃多了也会腻,泡到发软都迟迟不想张口那种。
      那就换一种,卤肉饭海参饭或者鳗鱼饭。不论一直吃一种,还是轮换吃外送都有点恶心。
      原来习惯这么快就被养成。
      还好走得快,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吧?她想着,松了口气,剩下的鳗鱼饭却没再继续往嘴里送。
      世界按部就班,偶尔看到店里那一盆盆绣球花的时候,应拾秋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
      但很多年前又模糊了不少,清晰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楼庭刚消失的那些日子,天空都好似没那么明朗。
      她就像只无头苍蝇乱飞。
      灯坏了要联系谁来修?
      只记得之前是哪个阿公在帮忙,一次收多少台币?她身上零钱够吗?
      楼上花盆又在滴水,泥水弄脏她的短袖。
      可是好窝囊,理直气壮上门,看见在给小孩喂饭的妈妈,只能说出一句不好意思找错人。
      望着家里乱糟糟的模样,应拾秋开始困惑。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在浑噩之中度过,没有一点长进,真是命运弄错了吗?
      会不会在她的认知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亦或是,她不肯承认。
      ……
      再听到楼庭消息的时候,是傍晚,应拾秋在给店外那几盆绣球花浇水。最近日头太盛,几盆花也格外娇气,水浇多了会闷根,水浇少了会蔫掉,她很头大。
      庄书芸在电话里问她,是否有空跟剧组一起吃顿杀青饭,就在台北。还格外添了一句,大家没有一个缺席的。
      身为会有署名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自然要到场,挑了身舒适的长裙,穿了一双高跟鞋,还化了个淡妆。
      就在一家高端餐厅,剧组成员基本都在了。
      应拾秋跟几位编剧坐得稍远,离导演更近的都是几位主演,楼庭就被围在其间。她穿得很休闲,白色打底外套着个黑色针织衫,宽宽松松,对比边上几个穿短袖短裙的,她像是早一步入了秋。
      有人问她不会热吗?她只摇摇头。
      跟着一声玩笑话飘出来,导演你身体有点虚喔。
      她也只是配合地笑笑,说了句你是不知道这个片子有多难剪,我熬夜在跟剪辑师弄,一晚上没睡。
      全程都没往应拾秋这边看一眼。
      直到吃完饭,她对全场人说了感谢的话,再拿过杀青红包一个个发。
      脚步停在应拾秋面前,她们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对视。
      好陌生,却又好熟悉。
      眼睛跟表情都没变,人也还是那样个人,怎么就生疏几分。擦着碰着,都像会被扎到一样,只能小心翼翼把手抬起来一些。
      见你一面,便把我这段时间的度日如年都磨灭。
      忘记一切浑浑噩噩,忘记那使我翻来覆去的折磨,忘记成年人的体面就就该是端端正正的一别两宽。
      嘴唇一动,千言万语。
      最后只变成了对在场所有人都说的那简练一句:“杀青快乐!”
      应拾秋低头,看着那给她红包的手,嘴唇一抿。
      上面那道牙印还在。
      一瞬间好多记忆都冲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而后唇角一扯,扯出个体面的笑容,“好代志,定定满。”(好事常满)
      对面点了下头。
      便绕过她,继续去给下一个人发红包,说着同样毫无新意的杀青快乐。
      一些流程走完,大家就坐在一起吃点东西,聊聊天,按照行业内的规矩,也没人敢催散场。
      服务员上了不少酒,红的白的啤的,堆在桌上,不免都要沾几杯。
      但最大的受害人还是导演组。
      不论楼庭还是副导,甚至旁边的庄书芸,都被迫喝了不少。喝到大醉,天都快亮,这场不知是折磨还是享受的杀青宴才结束。
      应拾秋不打算直接回家。
      再熬一个小时,等到旁边那家早餐店开了,她就去买一碗咸豆浆养养胃,最好再加一根油条。吃完回去看看店,下午歇工才有空回床上窝着补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应拾秋似乎感觉到什么,顿了一瞬,才回过头。
      是楼庭。
      她就倚在门口,远远望着,因迷醉眼皮半含,脸颊还有几分酡红。
      也不说话。
      左右看了看,应拾秋没发现周围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谁在,便问她:“庄书芸呢?”
      “开车去了。”
      “你不是该跟她一起去地下车库喔?”
      “先出来透口气。”
      她声音懒洋洋的,倒没什么攻击性。也许那天那副样子,真的就只是情绪失控而短暂爆发了一下。
      可那样的楼庭,她从未见过。
      “哦。”应拾秋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我送吗?”
      “谢谢……不用了吧。”
      “现在还没通捷运。”
      “我打算叫车。”
      “刚才站在这里那么久都不叫车,怎么我一来你就要叫?”
      “……”
      她一步步逼近,很快便走到应拾秋面前。
      天还没大亮,这边又是后门,没什么客人经过,只有下面路灯照过来,将人照得影影绰绰,凄凄凉凉,月光一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