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一点,多年来楼庭倒是没变。
即便她年长楼庭两岁,过去性子却总是软塌塌撑不起来。
遇到事情就手抖心慌,连句话都说不清楚。那是她的性格底色,是从小吃饭总缩在一边,零食只捡妹妹剩下的,长年累月的自卑积攒下来的。
她们养过一只流浪猫,叫咪条。
有个周末楼庭一早就出门工作,应拾秋睡回笼觉前煮了东西,忘了把瓦斯关紧,没多久就被瓦斯味呛醒。彼时猫咪已经奄奄一息。等楼庭扔下工作赶回来时,应拾秋正抱着虚弱的猫站在宠物医院里,脸色惨白。
要是在以前,应妈妈早就劈头盖脸骂她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楼庭只是轻轻把她搂进怀里,说下次注意就好。
她早就习惯了做错事就缩着脖子等挨骂。
那点愧疚不用提醒,早早地便会从身体里冒出来,见风就长,跟草似的。
“为什么你不生气?”
“可能是……我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先死。”
“嗯?”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薄情的人,与这世界的联系很弱,像游丝。稍一挣扎,那根线仿佛就要断掉。她和谁都难以长久共处一室,除了阿嫲,除了小秋。
如果有一天小秋不在了,她的生命将陷入虚无,不如就此逝去。
可现在——
你看,没有小秋她也能过很好。
*
手机嗡嗡震动,萤幕上闪烁着熟悉的电话。
楼庭眼睫一垂,接起,“爸?”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压抑着什么:“林靖姿跟你的关系,是不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是又怎样?”
“你糊涂!”他再也抑制不住怒火,“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看着集团股价跳水,你很满意?”
“可她的确是你女儿啊。”
对比起来,楼庭语气则轻飘许多,“爸,您总不可能敢做不敢当吧?”
“楼庭!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也在很严肃地跟您讨论。”
她坐在导演凳上,下巴支在掌心,语气平淡,“如果我和她真是姐妹,您可以公开啊。我不介意,而且在这圈子里有个私生子女,算不得什么大新闻。我相信,所有男人都会‘理解’您的。”
“砰——”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时已经略显失真。
像动物在淋过雨长满苔藓的湿地里爬行。
“她妈妈触犯法律的底线,是罪有应得,我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你现在硬要把我和她扯上关系,还公布给媒体知道,败坏我的名声,是为了什么?”
“原来您怕的是名声啊,我还以为您真守着跟我妈那点真情。”楼庭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语调,“可我看林靖姿这些年的资源……星途璀璨,从没断过呢。要没有人在背后托举,就凭她那个在牢里的母亲,能走到现在的地位,恐怕不现实吧?”
“我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是早就一刀两断了么,她是死是活跟你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
“……别闹了,庭庭,”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示弱得恰到好处,“这件事爸会处理干净,你在台北好好拍戏就行。听爸一句,别再蹚这浑水了,跟那对母女沾上关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不让我跟她们沾上关系?”楼庭声音不疾不徐,“还是说,因为您跟林菀慧有生意上的牵扯,才急着跟她撇清关系?”
“胡说什么?”
“我记得您以前有个助理叫做高俊德?”
“……你想起什么了?”
感受他一闪而过的急切,楼庭眸光一深,没有说话。
那头郑升也是沉默很久,忽然一笑,“你这孩子,又拿爸开玩笑——这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托人查的。”
昨夜小洲突然给她发来一份文稿。
说她在查林菀慧资料的时候,顺藤摸瓜,发现林菀慧跟台北当地一个叫老五的商人关系匪浅。而这个老五,曾经有个密切的合作伙伴,叫做高俊德。
资料上显示,高俊德只是在升阳影业下面的子公司做过一个小助理,背景天衣无缝,怎么都不会跟郑升扯上关系。
可在楼庭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是郑升的助理。不光在北京接送她上下学,处理她的烂摊子,甚至还代为卖掉了阿嫲在万华的老房子。
“你查这个人做什么?”
对面郑升的语气隐有寒意,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紧张。
“也没什么。”
楼庭声音平缓,语气更是轻飘飘的,“只是偶然看到而已啦,想多了解一下爸爸您的发家史。”
电话那头,郑升的脸色却阴沉无比。
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话。
*
下午雨停了,地面也略微干燥起来。
大家都把雨衣撤掉,片场顿时变得利索起来。演员老师在补妆,应拾秋趁机坐在一边眯眯眼,打瞌睡。
“应老师。”
楼庭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应拾秋一抬头,正对上楼庭俯视的目光。那眼神太深,让她瞬间清醒,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在的,导演,有什么事?”
“看你很累。”楼庭眯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揶揄,“又去酒吧打工了?”
“合约里没禁止编剧在下班时间赚外快吧?”应拾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言下之意是,编剧底薪这么低,总要赚点外快过日子,您不会这都要干涉?
楼庭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我只是在评估,是不是我开的稿费,低到了需要让你额外奔波的程度?”
“是低了点,”应拾秋毫不客气,“不过业内平均就这水平,导演不必过意不去。”
“是吗?”楼庭不置可否,“我以为,真想学东西的人,会珍惜一切能留在片场靠近导演的机会。毕竟在这里,能看到的,比在任何酒吧都多。”
“靠近导演?”应拾秋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楼导,您这是要潜规则我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楼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我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做我的临时助理。应老师,是你把自己看得太轻,还是把我想得太脏?”
应拾秋倒没所谓,“我们经常混酒吧的只会这样想咯。”
她一顿,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我确实不愿意。”
“方便问问原因吗?”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私人助理。”应拾秋抬起头来,“那意味着失去对自己时间的支配权。”
也意味着失去了对自己的支配权。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只要把过去看轻一点,日子会好过很多。
她是不是该学会妥协,该学会遗忘,不再回头呢。
“我尊重你的意愿。”
对于她的拒绝,楼庭只是淡然颔首,表示理解。
这份过于利落的通透,反而在应拾秋心头咬下一个缺口。
麻麻的,不算疼,却存在感鲜明。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剧本,白纸黑字,却没一个字是能进脑子的。
扭曲变形,那些文字仿佛自行排列成一首晦涩的诗。
节奏是她的退却,意象是她的眼泪。
通篇堆砌起来的辞藻,竟成了她单方面的告别。
三十多岁,半辈子都过去了,别再抱着那套天真的理想主义不放了。即便没有林靖姿,如今的楼庭本身,也是痛苦的根源。
应拾秋,你怎么都应该远离她。
今天提前收工,晚上举行了剧本围读会。
主创团队和主要演员聚集在会议室,针对主人公阿梅下一场戏的情感动机展开讨论。
一场头脑风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楼庭合上剧本,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几位编剧,在应拾秋脸上停留了一瞬。倦色明显,睫下两团深深的乌青。
“编剧组今晚早点休息,有要修改的片场改好了。明天七点通告单照常,早上制片组会给大家准备咖啡和早餐。”
“谢谢导演。”
第二天清晨,后勤果然推着餐车送来集体订购的咖啡。
陈婷婷注意到应拾秋桌上空着,正要递过自己的那杯,却见楼庭拿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尝尝这个,我习惯自己手冲。”
楼庭将杯子递给应拾秋,声音平稳如常,“你昨天提的修改意见很不错。”
几个正核对分镜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一旁的陈婷婷更是瞪大眼睛。
这几天下来,大家对楼庭都有所了解。虽然她好说话,可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从不会主动点评编剧助理的工作,更别说分享私人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