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最初母亲总忙着事业,甚至无暇顾及她,总说是想为她争取更好的生活,说得冠冕堂皇。
直到很多年后,林靖姿才明白,她不过是想靠面前这个男人更近一点,更正大光明。
以至于她林靖姿,只是夹缝里野生的一株草,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块宝,以为我也要学我妈那样,往你身上倒贴吧?”林靖姿微微扬着下巴,那姿态里毫不掩饰她的厌弃。
这几乎成了她面对所有人时的本能反应。
“这样说你妈?”他挤出一声哼笑,“亏她前段时间还写了封信给我,字字句句都是求我多加照顾你。要不是看在跟她的情分,我早不管你了。”
“那是她没用,竟然把一个男人当成她的全世界。”
“呵,”他嘴角牵起,眼神之中带点可怜,“你妈能坐到那个位置,做出那些事,怎么可能是看中感情的人?人这一辈子,利害才是根本,她是早盯上了我有钱。”
“少挑拨离间。”
“信不信随你。三十岁的人了,还尽说这些孩子气的昏话。”
三十岁?
这世上,三十岁还溺在那点爱恨里扑腾不出来的废物多得是。一个林靖姿,又算个什么。
她眼皮垂下来,落在满桌的菜肴上。
红蟳米糕,鸡汤排翅。血源这东西真是恶心,连这点饮食喜好都逃不开一个模样。
“所以今天你找我过来,只是想警告我?”
“你要再接近她,说那些荤话,就不只是断你资源这么简单了。”郑升喉结滚动,声音压得低而沉,“你也有大好前程,这事要是泄露出去,谁都别想安生。”
“我会怕?”林靖姿笑笑,“你有没有想过,我就喜欢要死大家一起死?嗯?”
“……”
她眼底掠过一丝阴冷,如毒蛇吐信。
郑升怔了一怔,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气。
是,她骨子里就透着疯劲。
过去助理隔三差五就告诉他,她不是在盘山公路飙车撞到昏迷,就是在拍卖会上凭空树敌。他从未细究,只当是个麻烦,尽数交由手下打点。
最出格的那回,她不知死活地招惹了道上催债的,将人打得只剩半口气。对面关系网密,威胁的电话竟然还打到他这边来。
连夜砸钱封口后,郑升忍无可忍,一个电话警告过去。
“你妈在里头,上月刚断了两根肋骨。五十多岁的人了,不知还经得起几回折腾。”
“哦,知道了。”
“安分些。听懂没有?”
电话那头竟传来一声低笑,饶有兴趣地跟他说。
“那你让她死啊……反正我们三个,总得有一个先死掉。”
听筒里只剩忙音。
那是他头一回对这个女儿没有办法。
是人就有软肋。
而最棘手的,是遇上连自己性命都不怜惜的猛兽。
郑升这回没接话茬,只垂眼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这些年,我对你是疏于管教。但物质上,我没短过你什么,也算尽了我的力。其他的,我这辈子是给不起了。”
“省省你那些慈悲的腔调,很虚伪,我可没那么贱。”她勾勾唇角,“你那点可怜的父爱不会有人想要的,我想……也包括楼庭?”
他筷子一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她笑得天真,“只是我早有听说啦,她失忆之前就不怎么喜欢你,甚至还很仇视你呢。”
见他面色一点点沉下脸,林靖姿歪着头,眼里闪过玩味,“老东西,你防贼似的防着我靠近她,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是说,怕我抖出你的什么秘密?”
郑升眼里的光倏地一敛。
那点阴郁的神态迅速沉起来,脸上又挂上温厚的笑。
“我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阿庭她病才好,先前失忆过,心神脆弱。我怕那些乱七八糟事,打扰她创作的心境。”
“呵,”她唇齿之间挤出一声笑,“要是真潜心追求艺术,你这一把年纪,何苦还把产业铺得天南地北,连金融领域也要伸一脚进去?”
郑升面皮一紧,狐疑看着她:“你倒把我摸得门儿清。”
“说来也挺好笑的。我从来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只好去找专业的私家侦探调查他。”她哼笑一声,轻言细语地对他讲,“这一查,我还查到别的趣事了。”
“什么?”
“比如……我还听说,他腆着脸去接近那位邱慧然女士,求而不得,碰了一鼻子灰。”
林靖姿说到这儿,竟轻轻地拍起手来,脸上咧开一个笑容,“真是天才呀,所以哪怕他的女儿是个同性恋,他也忍了,只因为她女朋友,恰好是邱慧然的女儿,背后是富可敌国的家产。你猜……我说的对吗?”
郑升脸上的神情霎时变化莫测。
由阴沉,硬生生拧出一丝笑意,最终似是忍不住,沉沉颤颤地爆出一阵洪亮得过分的笑声。
他抬手指点着她的脸,一副溺爱的语气感慨。
“你啊你,讲笑话倒是真有一套……”
包厢里安静地过分。
没有人回应他的笑声,因此显得几分凄冷。
他话音一顿,笑容也化在眼尾纹路中,眼底却无半点暖意。
“我记得,最近李导演,正筹拍一部轻喜剧?我看你正合适。”
林靖姿没作声,只是缓缓坐下去,用冰冷的指尖轻抚着自己脸颊。
刚才被打的地方还散发着一丝热气。不痛的人称之为热气,痛的人叫它屈辱。
她唇角弯了弯,“不好意思,郑先生,我对喜剧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她抬起下巴。
“我对艺术有些追求,只想跟楼导再次合作。”
第47章
剧组首场戏选在淡水。
海风冷的,裹着咸腥气往骨里跑,偏偏因为这场戏要以鲜花和阳光温暖的春天做隐喻,设定在暖春,演员们只得咬着牙,在镜头前套上单薄的春装。
应拾秋随剧组班车抵达时,场务正进行最后的清场调整,演员刚完成定妆。楼庭却早已到场,正与执行导演宋依静并肩巡视布景。
“这里油烟机不够新,又不是只刮点油就够了,叫道具组弄点污垢。”
“还有,把这些杂物往中间挪点,她家的格局不该这么宽敞。”
宋依静边记下来边拿起对讲机传达。
两人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应拾秋走近时,楼庭甚至毫无察觉,跟身边人交谈着与她擦肩。
大衣的布料短暂地摩擦过她的肩头。
应拾秋那句“导演好”哽在喉间,未能出口。
“你说导演明明穿得普普通通,为什么就是很有文青气质诶。”旁边的陈婷婷语气兴奋,“难道是因为……手里握着对讲机?”
应拾秋收回目光,笑她花痴,“哪是对讲机,是权力。”
“那我怎么没有?”
“你是熬大夜,赶死线,黑眼圈比字还黑的编剧助理,醒醒喽。”
陈婷婷肩膀一塌,哀戚地叫一声:“伤心了!拾秋姐。”
日头渐起,随着场记的一道打板声,拍摄开始。
第一场戏是阿梅回到老家。剧情要求她对着镜子穿上那条符合传统男性审美的“好女人”淑女裙,再涂上所谓“斩男色”口红。
阿梅在大城市工作多年,早已习惯随心穿搭。吊带、露背装,那些能展现她美好身材的衣物才是她所喜欢的。
而此刻手中这条中袖的碎花连衣裙,不仅不合审美,对她而言还是一种约束。
青年演员何娜娜将这场戏处理得细腻而有层次。
裙侧的拉链卡在她丰满的胸围处,几次尝试都未能拉上。她烦躁地褪下裙子扔在一旁,喘了口气,似是想到自己大龄却还没结婚,目光不甘地再次落回衣服上。
“我还不信穿不上了!”
最终她还是把它重新拎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套上身,动作里带着与自我较劲的倔强。
其实她对自己这一对乳十分骄傲。
她喜欢这具充满生命力的躯体,沐浴时甚至会对着镜子自恋地欣赏,捏捏揉揉,再笑嘻嘻骂一句:“靠北,真的好大喔。”
但回到老家就不一样。
这里跟她在大城市的高层公寓天差地别,一层楼的小平房,窗户外面总有人经过,她每回洗澡都得小心翼翼佝着腰,花三五分钟飞快洗完,再做贼似的裹紧衣服冲出去。
她常对着母亲抱怨:“淋浴房的窗户怎么还不装窗帘?万一有变态怎么办!”
母亲和阿嫲,这两个家里经历了半生婚姻的女人,早已对身体的羞耻感麻木。她们总会头也不抬地说:“能省则省。反正你早晚要嫁人,也回不了几次娘家。”
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相亲安排接踵而至。
阿梅在油腻的馄饨铺里相亲,在泥水飞扬的乡间小路上相亲,在颠簸两小时长途车后,到达市区的茶室里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