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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水河与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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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楼庭面色微滞,还没开口,应拾秋就一把将应妈妈拽到身后,脸色很难看。
      “妈,麦讲这些啦,赶紧回去。”
      “为什么不能说?”应妈妈立刻激动起来,“难道你要像我一样,随便找个人结婚生下你,拖累你小阿姨这么多年?”
      应妈妈眼眶红了几分,再一开口,就是往年旧事。
      从她当年自恃长相优越,眼光挑剔拖到很久以后才嫁,到后来被她父亲抛弃,多少事儿一股脑全往外倒了。
      应拾秋脸上火辣辣的。
      这么多年,她妈就跟个不定时的炸弹似的。好的时候还能装个样子,一旦犯起病来,逮着个街坊就能唠叨半天。
      记忆早就错乱,整天说谁欠债谁负心,每回都闹得邻里侧目。
      最后总要小阿姨赔笑收拾残局。
      “不要在这里讲这些!”
      应拾秋拽着她就往家拖,没承想被她猛地甩开。
      “你小阿姨整天说我拖累你们!药那么贵谁叫你买的?钱留着你自己用不行吗?”
      应拾秋脸一沉:“没人嫌你。”
      “你心里就在怪!是你们拿药把我吃废的!当初让我跳下去死了干净!”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母亲突然停在路中央,将墨镜狠狠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台北过得根本不好!”
      “我很好。”
      “还在骗?”她用力掐住应拾秋的手臂,“你是我生的,我会看不出来?都瘦成这副模样了。”
      多少次都是如此。
      她总会先用伤害的方式表达,事后应拾秋才明白那其实是爱。
      明明可以直接给予温暖,却总要拐弯抹角。
      有没有想过接受的人其实很痛苦呢。
      手臂传来尖锐的疼痛。
      一双温热的手分开了她们,是楼庭。
      她温声道:“阿姨,她在台北……真的过得不错。”
      应妈妈一愣,手劲一松:“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她刚签了我的项目,是我新戏的编剧。”
      “那能挣多少?”应妈妈紧追不舍。
      “看票房。卖得好,小秋能分不少。”
      这是她们重逢以后,她第一次叫她小秋。
      自她们忘记一切,她好像一直都在叫“应小姐”。应拾秋不喜欢这个称呼,太过生疏,仿佛她们从未认识,只是她过往中的一个路人。
      “哎呀!又干嘛!”
      小阿姨从摊位跑来,一看就气黑了脸。
      “姐,这是小秋的朋友。你弄得这么难看做什么?有话回家说不行吗,非要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说完,她转向楼庭,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同学,让你看到家里这些事。她妈妈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说话比较冲动……”
      楼庭微微一笑,神情温和:“没关系的,阿姨。”
      “要不要进屋坐坐?还是让小秋带你出去喝咖啡?”小阿姨和和气气,朝应拾秋使眼色。
      “不用客气了,我一会儿就走。”
      “又花钱!”应妈妈脸一垮就要发作,被小阿姨连推带搡弄进屋,“我面线摊都没收就来管你,能不能消停点!”
      一串闽南话噼里啪啦砸出来,两人吵吵嚷嚷消失在门后。
      应拾秋缓缓转头,撞上楼庭眼里那点怜悯。
      心口一阵发堵。
      “我妈,有比较严重的情感障碍和人格方面的问题。”她低声说,“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楼庭轻轻摇头:“我在精神康复中心见过这类患者。一半遗传,一半源于重大创伤,我能理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位国外的专家。”
      “不用了。”应拾秋几乎没思考便拒绝,“她年纪大了,我们不想再折腾。”
      其实,不过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不愿意再从入不敷出的家庭里分出一点,借给那渺茫的希望。
      “随你。”楼庭顿了一顿,“你离家这么远,怎么会去台北工作?”
      “我家乡的年轻人大多往台北和高雄跑啊。再说了,我从台大毕业,总不可能……回菁寮吧?”
      可台北那地方,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真的属于她吗?
      不然为什么很多时候细想,还不如回到家乡,睡一晚,第二天看到是个晴日时的心情大好呢?
      她从来没让楼庭见过家里这副烂相。
      当年问起家里,她只说有个妈妈,还有小阿姨一家,再没别的亲朋好友。
      至于父亲,她提都不愿提。
      把这份难堪摊开给人看需要很大勇气,她没有,因为父亲是她所有的痛苦来源。
      那时的楼庭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轻描淡写:“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没了,我从小跟祖母长大的。”
      “那你爸呢?”
      “……也死了。”
      她显然不愿再多说,目光却牢牢锁住应拾秋。
      “其实人不一定也要有爸爸陪伴啊。只要她的家庭有爱,那她就会长得很好。就像有些植物,哪怕有主人,它也照样会早早枯萎,关键是它的主人是否用心。你说对吗?”
      应拾秋配合地笑笑,低下头:“你真的好有哲理哦。”
      “别取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她抿了抿嘴唇,“真希望我能像你这样豁达。可惜,我始终无法变得那么通透。”
      “你可以的。”
      “我不行。”
      “别说不行。”楼庭注视着她,“应拾秋,你离开那个让你痛苦的环境,不就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吗?这一路经历了那么多艰难恐惧,你都挺过来了,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她愣了一下,从没听过这样的夸赞。
      真的很了不起吗?
      ……
      应拾秋垂下眼。
      路边一辆脚踏车经过,坐着两个年轻女孩子。一个在踩脚踏板,一个坐后面紧紧抱着她的腰。
      后面那个扯着嗓子问。
      “如果有天,你忽然离开我了怎么办?”
      前面那个老老实实答。
      “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讲真的,是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怎么办?”
      “那你就好好爱自己。”
      “可这世上最爱我的是你啊。”
      “还会有别人。”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小秋,你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被很多人爱。”
      她定睛一看,发觉那两张脸竟然熟悉无比。
      是二十出头的她跟楼庭。
      “应小姐?你有在听吗?”
      她恍惚回过神,看向楼庭,“你刚说什么?”
      “我是问……你后来去夜店,是为了还债吗?”
      她喉咙一哽,没吭声,算是认了。
      “应小姐,或许我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怪你。”
      楼庭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太阳开始冒出了头。
      “还有要问的么?”
      “……没了。”
      楼庭在菁寮没多待。
      临走前,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应小姐,有许宜霏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其实……不必费力气。”
      她目光有些回避,楼庭察觉到了。
      “放心,我有托人在查,”楼庭微微一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边系安全带边跟她讲,“是一位很厉害的记者,我以前在国外留学认识的,她一定能够查到。”
      “……”
      应拾秋扯了扯唇角,没再多说。
      招招手,祝她一路平安。
      汽车引擎声响起,关掉玻璃窗,路面上的噪音也被隔绝。
      后视镜里的女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楼庭忽然一个刹车,停在路边很久,才钻进便利店买了包烟。
      点火时发现手在抖。
      深吸一口,青烟灌进肺里,动作几分熟练。
      有些事根本不用再问。
      二零一八年,她前脚刚从台北失踪,应拾秋后脚就跟许宜霏出双入对。
      如果这都能算作情深。
      那这世界上应该不存在爱。
      楼庭闭了闭眼,心底莫名窝着一股火。
      再上高速,油门一踩,一路飙回台北。车刚停稳,小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都因惊讶打着颤。
      “庭姐,我有个新发现!”
      “上次说的林菀慧,你知道是谁吗?她竟然是林靖姿的亲妈!”
      第34章
      二十一世纪初的台北,传统与现代交融。
      科技公司股价飞涨,两岸贸易往来频繁,整座城市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机遇。
      林菀慧正是在这股浪潮中找到了她的船岸。
      原本她只是位安静的家庭主妇,跟女儿生活在台北的一隅,最初在迪化街从事布料批发生意。后来通过联谊会积累人脉,开始做起了社区广告印刷的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