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瘦到几乎脱相的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有一道裂口渗着血丝。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左手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和泥渍。小指上固定骨折的夹板歪了,几乎要掉下来。
陈一一。
他蹲在那里,背靠着岗亭的水泥底座,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两只手臂环着小腿,把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深秋的帝都,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卫衣上印着已经褪色脱落的卡通图案。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个矿泉水瓶;半个被压扁了的面包;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沈晏蹲下来。蹲到和陈一一平视的高度,两个人的脸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一一。”他说。
陈一一抬起头。
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在看到沈晏的瞬间,忽然变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沈晏问。
陈一一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沈晏听清了。
“哥哥。”
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滚。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哭声,没有抽泣,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沈晏的手指蜷了一下。
“一一,”他声音很轻,“你怎么在这里?”
陈一一没有回答。他还在流泪,无声无息的,那双黑亮的眼睛被泪水泡得发红,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沈晏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陈一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
“我跑出来的。”
“从哪里跑出来的?医院?”
陈一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左手缠着纱布的小指上摩挲。
“他要把我送给别人。”陈一一说。
眼泪还在流。
沈晏的眉头动了一下。“谁?”
陈一一没有说“我爸”。他说的是:“养我的那个人。”
沈晏沉默了两秒。“他要把你送给谁?”
“一个老头。他说那个老头很有钱,会给我很多钱。他说那个老头喜欢……喜欢小孩子。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把我卖到闽滇。”
沈晏心里涌上怒火。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情。在闽滇,在华,在那些法律够不到、或者法律形同虚设的地方,这种事情像地沟里的污水一样,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无声地流淌。
为什么会在一息之间对商时钰有着极大的憎恶,因为他贩卖儿童。
“你怎么来的?”沈晏问。
陈一一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走来的。”他说。
小镇医院距离飞雁集团总部大楼至少有六十公里。
六十公里。一个八岁的孩子。穿着薄卫衣,左手缠着纱布,小指骨折未愈。身上大概没有钱。
他不知道陈一一走了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久。
他不知道陈一一在路上是怎么过的。睡了哪里?饿了吃什么?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迷路?有没有在某个深夜蹲在陌生的街角,看着万家灯火,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到不了那个他想去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沈晏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一一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磨毛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它,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纸上的内容沈晏认得。
那是福利院的宣传册页,他从院长办公室拿了几张放在车上,上次去医院看陈一一的时候随手留了一张。
册页的背面印着福利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还有一行小字——资助人:飞雁集团 沈晏。
第161章 解决问题
陈一一就是用这行字找到他的。
一张纸,一行字,六十公里。
沈晏看着那张几乎要被翻烂的纸。
“我到了这里以后,”陈一一哭着说,“不知道你在哪一层。我问了门口的那个叔叔,他说要我走。我没有走。我就坐在那里等。我想你总会出来的。”
他在飞雁集团大楼门口蹲了一整个晚上。
沈晏说过会再去看他。
所以他来了。既然沈晏没有来,那他就自己来。
沈晏看着陈一一,看着那双黑亮的、被泪水泡得通红但依然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在破落湾那条逼仄的巷子里,也有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也是这么瘦,也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也是蹲在路边,用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来往的人。
那个小孩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那个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那个小孩后来遇到了一个人。
宋飞说:“你跟我走。”
其实他也算是个幸运的人。
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捅进去的刀子和流出来的血。
沈晏都做过,因为他必须活下去。所以他并没有在意陈一一的小心机。
“一一。”沈晏说。
陈一一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流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有干涸的泥渍和细微的擦伤,这一擦,把泥和泪混在一起,整张脸变得更花了。
“饿不饿?”沈晏问。
陈一一没说话,但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沈晏站起来,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陈一一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陈一一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那只缠着脏兮兮纱布的、小指歪歪扭扭的、搭上了沈晏的掌心。
沈晏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大到能把陈一一的整只手包在里面。
他把陈一一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一一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晏的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
-
把陈一一安顿好后,沈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解决陈一一的父亲,陈深。
陈深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在小镇上做点小生意连当地的混混都算不上。
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摆在了沈晏的办公桌上。
陈深,男,三十七岁,低级alpha。四年前通过正规程序收养了陈一一。
那时候陈一一还不叫陈一一,他叫安安,福利院给他取的名字。陈深把名字改成了“一一”,好记,简单。
收养后的第一年,一切正常。邻居的证词说“那家人对孩子还不错,经常看见他带孩子出来玩”。
第二年开始有了变化。陈深做生意赔了钱,开始酗酒。酒后的暴力先从妻子开始,然后是孩子。
第三年,那个a级omega妻子跑了。暴力全部落在了陈一一身上。
第四年,陈深开始物色买家。他想把这个孩子“转手”出去,换一笔钱。
他在某些不该存在的网络社群里发了帖子,有人联系了他。一个据说是做“收养中介”的人,实际上干的什么勾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买家出价十五万。
十五万。一个孩子的价钱。
陈一一在医院拒绝回到那个“家”之后,陈深被警方传唤过一次。但因为陈一一的伤情鉴定需要时间,案子还在走程序,陈深暂时被取保候审。
就是在取保候审期间,陈深联系了那个“中介”。
沈晏看完报告,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晏?”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傅景彦,”沈晏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你上次说你有朋友在未成年人保护司?”
「好多友」——傅景彦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有。怎么了?”
“有个案子,需要走快一点。”
沈晏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洁,但傅景彦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
“十五万?”傅景彦的声音沉下来,“他要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十五万卖掉?”
“嗯。”
“我知道了。我这就联系。”
“还有一件事。”沈晏说,“那个买家,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的,我也要知道。”
傅景彦又顿了一下。“你打算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晏说,“就是了解一下。”
傅景彦没再问了。他太了解沈晏了——沈晏说“了解一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行。有消息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