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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梦吟[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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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我听明白了,他说我心中无佛,这没法反驳,确实如此,但本来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
      心中能有佛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无花也亦无大碍。
      ……
      这么多年,师父都圆寂了。而我也是在这第一次碰见女居士。
      她身穿湖蓝旗袍,镶嵌着宝气珠子,踏着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寺门,看着神情悲哀。
      我走上前去,说道:“女居士。”
      女人说:“小师傅,我想供盏酥油灯。”
      我有些迟钝,因为她太美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了,我欲望的烈火在燃烧,我要留下她……
      “女居士,请跟我前来。”
      我带她进了殿内,打算为她点灯。
      女人神情忧郁:“小师傅,这灯不是为我燃的,是为我亡夫供奉的,他一生乐善好施,可最后被病魔折磨离开人世。
      此番前来,是特地来的西藏,但这座寺却是依着心中感觉到的……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为我解开心中迷惘。”
      我合掌说道:“贫僧知海,女居士不必忧虑,我这就带您净手洁面,之后才可点灯。”
      简单整理后,我教了她如何点灯,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酥油灯的火荧荧亮亮,烁着来生的幸福。
      女人眉眼终于舒展开了,她对我笑道:“谢谢知海师傅,以后我每年都会来亲自添油一次,真是麻烦了……”
      我留不住她了,她将要走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
      但我依然很庆幸,她至少会来,每年都来一次,即使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自她离开桑萨寺的那晚,我又陷入了梦魇。
      梦中,乔允的脸庞被火烧的难辨原貌,她的泪已苦尽了,流在地上,淌成一片。
      这苦涩泪水又化为红色血液,凝成一个人影,是剖心致死的房欣。
      一切骤然全都不见了……
      唯有黑暗,很久很久,远处燃起酥油灯光,我跑了过去,那光映照着女居士的脸,无比灿烂辉煌……
      我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很多年了,再次动心了……
      她没有失约,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来了。
      而她喜欢在添油后对着亡夫说些心里话,我便躲在一旁听着。
      第一年,我窥听到她叫任雪……
      第二年,我窥听到她无儿无女……
      第三年,我窥听到她的父母离世……
      第四年,我窥听到她有了新事业……
      第五年,我窥听到她有了心上人……
      任雪不停地流泪、道歉,还说道自己无意背叛,而且要他放心……自己的心上人游离红尘之外,她不会表明心意,更不可能结为眷属。
      我听到次,蓦地一惊,她说的是我啊!
      这五年来,每次虽然只能短短聊上几句,但我知道,她看见我便欢喜,藏不住的欢喜。
      原来她喜欢我,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喜欢她,我肯为了她抛弃一切。
      我想向她表明心意,可刚见到她时我突然有了一丝羞涩……
      任雪问我:“这有如厕的地方吗?”
      我没有继续实施我的大计,而是带她前往茅房。
      她就这么扭捏地走了进去,我在茅房另一侧偷听。
      这一听居然让我听到了她的地址。
      我默默记了下来,熟记脑中……
      听到任雪走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半夜,我趁师兄睡下,偷偷整理包袱,就这样只身前往了上海。
      ……
      她住在淮海路,我便直接来到此处。
      但中间有万般艰辛,只因为我脱离尘世太久了,这已日新月异。
      佛不在了,他从未来过。
      而现在,我将要重新入世,享受我之后的悠闲恣意人生。
      这么多年了,我都快熬成一个老头了,终于轮到我了……
      还记得很多年前当ꁘꁘ时来过此处,但那时还叫霞飞路,不叫淮海路。
      还是霞飞路好听,带着旧上海几分蛾眉宛转的味道。
      我几方打听,终于来到她家楼下。
      抬头望去,她家还亮着,她应该在家。
      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去,心情难以言表,差点摔倒,最后终于到达门前。
      “咚、咚……”礼貌地敲了敲门,很快,淡妆素净的任雪便打开了门,见来认人是我还有些吃惊。
      “知海师傅,你怎么来了?”
      还未回答,我搂着她的腰顺势进了屋,把门一关,将她按在沙发上。
      “小美人,我来了……”我吻了她的红唇:“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特地来找你了。”
      任雪神情茫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可她却把我一把推开,大喊大叫了起来。
      我不解道:“阿雪,你干什么啊?”
      任雪怒火中烧:“我呸!你个老淫僧,谁喜欢你?你真不要脸!”
      她随手拿起一个长条物件,对着黑匣子不知道叽里咕噜地说什么。
      我瞅准时机走了过去,又把她搂住,虽然我已经老了,可男人终究比女人力大,我钳制住了她。
      她无比痛苦,可我却能给她带来最大的幸福。
      我不管她的喊叫,做回最原始的自己。
      很多年没有如此欢乐了,我不断奋发图强,但她不配合我。
      我穿上衣服冷眼看着这不停打哆嗦地女人,「哼」了一声,十分瞧不起她。
      我正要为她穿上衣服,此刻,事态爆发了,门被踹开了,几个穿着相同衣服的男人进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把我制服。
      之后,我便被他们囚禁了。
      ……
      望着这小小一片地,四处被寒铁囚住,唯有一块空隙,能将阳光投射进来。
      回想当初我真不该轻举妄动,我真不该眷恋多时。
      我犯罪了,他们说我犯罪了。
      说我杀害了曹阳,□□了任雪。
      我不知说什么是好,就都认下了。
      再之后,他们同我说我都是一辈子都得在这了。
      我木然悲伤,以后、永远,剩下的人生,都只能在这一片地了。
      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命,不自知地走到绝处。
      临死之前,我才堪透了般若、明白了这世情:
      一个男人,任他如何多情、怎样绚丽,都翻不过究其一生的情爱高山:兰因絮果、有情无缘、爱而不得。
      最后的最后,我死在了这,也无人替我收回骨头……
      就一个人,轻飘飘地走了。
      ……
      黄泉路,足有八百里。
      踏着的一双布鞋也走得破烂不堪。
      一滴血泪自眼角滑落,跌在地上却摔出一朵娇艳的曼珠沙华。
      可这花只有花,没有叶,存殁参商——白日参辰现,花叶方相见。
      一众幽魂同我一起走着,可只能看见他们影影绰绰的背影。
      极为熟悉的背影……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了。
      她们会在其中吗?
      答案呼之欲出……我木然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原来也不止他们,还有爹、赵师傅、空云大师等人。
      前世众人,历历在目。
      我拼命地追赶他们,脚下窜出荆棘,刺破我的布鞋,舔舐我的鲜血。
      忍着剧痛,将要触碰她的发丝,可天地陡然一变,所有人的面前都出现了瞳孔状的光门。
      我祈求她们别走,可还是眼睁睁望着她们踏了进去。
      一世或圆满,或残缺,但这一条路走尽了,还是要奔赴下一程,永无止息。
      可通往来世的路口在你面前,你是会停下等待一同殉情的爱人,还是毫无留恋的一股气冲出紫河车?
      我化成一阵风,也兀地掠过面前未知的通道。
      黄沙飞天,冷风浸骨。
      我来到了真实的地府,即幽都。
      这里滋养黑暗,萌发恐惧,但只要你入了,就无法回头一步。
      脑际迷糊,不辨四方,可却依着一个方向飘去。
      方停下,便见一白发婆子阴森森地端坐在前,我与她之间还有一八仙桌。桌上按八卦方位各摆着一茶杯,装的是红油茶汤。
      如此,这婆子便是孟婆,白玉杯盏中装的是「醧忘茶」,亦是阳间所说的「孟婆汤」。
      “快些坐下,喝过三杯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速去投胎吧。”
      我举起一杯细细查看,仿佛在水中又见了那三个女人。
      平地起风,将杯中茶水卷携空中,这汤便融进一面镜子之中。
      此为「业镜」,由全天下古往今来的所有痴男嗔女的怨气所结。
      镜中,一一闪过那三个女人的身影,一如从前。
      乔允、房欣、任雪。
      我忽而方懂得竟是她们三个害我沦落至此。
      乔允,杀了我唯一的骨血孩儿。
      房欣,使我遁入空门,非佛非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