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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走出这个门,” 燕正鸿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无风无澜,“你就不再是家里的一份子。你名下所有的卡会停掉,所有你能接触到、能借到燕家势的路,我会封死。想证明自己?可以。用你那个艺术,去证明你离开家里能活成什么样。”
      燕旻希脚步没停。
      踩过门前的花岗岩台阶,他踏入夏夜的空气中。
      走出大门时,保安从亭子里探头:“少爷这么晚出去?”
      “嗯。”
      “生日快乐啊。”保安随口道,缩回去吹冷气了。
      燕旻娇居然在这等着了,一袭黑裙,夜色中不太显眼。
      她把卡按进弟弟手心:“密码是你第一次拿奖的日子。”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自己转身回主栋了。
      城西有个会员制俱乐部,他哥们儿陈琛是那的常客,包了顶层做工作室。
      徐琛家做现代艺术投资,自己是个玩实验音乐的,比燕旻希离经叛道多了,家里管得松,钱照给,随他折腾。
      开门看到燕旻希一副丢了魂儿的鬼样子,陈琛挑眉,侧身让他进来。
      “嚯,我们的小提琴王子这是唱哪出?行为艺术啊?”
      他没劲搭理。
      “真不让玩了?”陈琛靠在门口,递过去一瓶冰水。
      “嗯。”燕旻希拧开灌了一大口,“说我丢人,戏子。”
      “先住着吧,爱住多久住多久,哥们儿这儿别的没有,就是自由。”
      “小提琴有么?不要次的。”
      “额……你喜欢的那种好琴,现成的估计没。”
      “现在叫人上外头买去。”
      “操,一来就使唤上我了。”
      陈琛踹他一脚,乖乖出去打电话寻琴了。
      新琴于燕旻希而言太一般,不咋想碰,眼下淮平也只有这种了。
      光是看着,睡的也安稳些。
      毕竟从六岁到十八岁,小提琴比爹妈陪他的时间长多了。
      暑假还长着呢,燕旻希白天在床上窝着,查各种信息。
      爸妈说音乐学院说去不了,那就真的去不了,他就算使尽千方百计,进了也给能给揪出来。
      有名的艺术乐团,没正规学历和背景根本进不去。不出名的他压根看不上。历来的老师个个算有头有脸的大师,可若是找了,爸妈第一个知道,还要害得老师惹火上身。
      燕旻希这个名字,在圈子里大概已经上了某种黑名单。好的老师不会再收他,好的乐团不会要他,甚至像样的比赛,拿不准连张报名表都递不进。
      他真的做不成小提琴手。
      爸妈就是要让他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回去认错,走他们安排好的路。
      现实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把他围在中间,宋仪和燕正鸿一个电话也没打来。
      燕旻希本盼着他们后悔,而今心里那点儿微弱的期待也慢慢熄灭了,钱不用愁,姐姐倒是能接济他,可路堵死了就是堵死了,总不能指望燕旻娇也和父母对着干。
      落了一场雨,暑气被洗得淡了,淮平的燥气降下去大半,要入学了,他该去纽约了。
      大早上,燕旻希收拾好行李背上琴,没打招呼就走了,雨收了尾,风裹着湿凉贴在皮肤上,潮润润的。
      庄园很大,他越走越慢,不想看见那两张脸,到了喷泉前面,他不动了,停在侧后方的石台上。
      琴身抵着肩窝时,能触到木质面板的冷湿感,指尖按琴弦要比寻常滞涩几分。
      往常燕旻希是绝对舍不得在这种地方让琴见天日的,但今天……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云杉木面板对湿度敏感得像个活物,声音失了往日的清透,弓运得再稳,高音区还是渐渐飘起细碎的哑音。
      最后一个和弦落尽时,余音轻飘飘的,很快被水声和湿风吞了。
      他把琴从肩上取下,指腹摩挲过发潮的琴面,看了眼琴头。
      没有迟疑,他抬手将小提琴狠狠砸向喷泉边的石沿,这一次,是真的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燕旻希起身继续走。
      中午保姆会来扫走这些碎片,倒进垃圾车,潮湿的木头会慢慢腐烂,被菌丝分解,最终回归泥土。
      他空着手,走进了没有琴声的余生。
      晨光熹微,街心公园人不多,几个晨练的老家伙,一两个遛狗的。
      燕旻希挑了最偏僻的长椅坐下。
      公园离租房不远不近,没什么好坐的,要不是为了拉琴,他才懒得来。
      就怪租房隔音太差。
      公园里拉琴和出租屋里完全不同,声音散在空气中,没有墙壁的反射,没有房客的咒骂,只有风声、鸟鸣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作伴。
      布鲁赫g小调第一乐章,他最喜欢的曲子之一,直到结束,他才堪堪睁眼。
      旁边传来几下不紧不慢的掌声。
      燕旻希吓了一跳,长椅另一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洋老头。满头银发,穿着件深灰色夹克,正盯着他,眼神难以捉摸。
      第25章 不要你了
      “who asked you to listen in?”燕旻希张口呛了句,语气很冲。
      他最烦练琴时被盯着看,尤其是这种不请自来的。
      老头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公共场合,音乐是大家的。你拉得很有力量。”
      “废话。”他嗤了声,开始收琴。
      “但也很粗糙。”
      燕旻希动作一顿,抬眸瞪他:“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事。”他点点头,指了指琴,“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琴吗?”
      燕旻希收琴动作更快,李梨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哪舍得随便给人试,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你刚才的布鲁赫,转调的揉弦可以更细腻。还有高潮段的运弓,力量分配不均,音色不稳定。”
      燕旻希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难堪,一半是压不住的怒气。
      对,老东西指出的都对,他心里门清儿问题出在哪,才练了二十来天,心有余力不足,手指的灵活度完全跟不上来。
      “你行你上啊?”他挑衅似的把琴往前一递。
      老头真的接了,没拿燕旻希的肩托,琴架上肩膀,姿势随意。
      还是刚才拉过的巴赫,同一个段落,每个音都像被重新铸造过,沉甸甸的,简单直接,如一记闷拳砸在他刚刚那番花里胡哨的炫技上,砸得粉碎。
      燕旻希想说点什么,没说出话来,老头递过去一张卡片。
      纯白色,质地很硬,上面只有一个凸印的名字:埃利亚斯·沃尔夫,下面是个邮箱。
      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燕旻希瞳孔一缩。
      “……你到底谁啊?”
      “只是个喜欢听年轻人拉琴的老头。”
      他把小提琴同卡片一齐递过去,起身慢悠悠地沿着小径走了,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
      燕旻希愣了好一会儿才拿起。
      “希哥,汤还烫着呢,慢点儿喝。”
      燕旻希敷衍地点点头,心不在焉,眼珠子直盯着屏幕。
      最后一天了,明天他得回家,姐姐刚给他发了消息,按理说他该和李梨好好亲热亲热,被抓回去了可不会轻易放他来这,下回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沃尔夫教授已经很多年不收新学生了,但他同意收你。如果你愿意,下周可以找他请教,一对一。他今年夏天在瑞士有个封闭式大师班,为期两个月大概,也同意让你参加。
      —和你同居的那个,走之前你得和他断了,怎么玩没人管你,但不能胡来,家里面子往哪搁。
      —所有费用和手续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机票、签证、住宿,都不需要你操心。
      —你只需要说愿意。
      消息到这没再发了。
      沃尔夫,埃利亚斯·沃尔夫,街心公园那个老家伙。
      燕旻希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沉了些。
      仅仅用几个小节就让他看到自己与真正大师之间的鸿沟。
      难怪会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有燕家暗送秋波呢。
      他也搞不懂宋仪和燕正鸿了,说爱自己,逼起人来毫不手软。说不爱,见他混成这样不肯回家,急得把柏林爱乐的首席都搬过来了。
      手机又震了震。
      —妈说她想你了,回家吧,或者至少接受这个机会。
      “没胃口啊希哥?”
      李梨瞧着他,见他脸色也不像身体不舒服。
      “吃你的。”
      燕旻希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还是没动。
      这是他当年错过的路。现在父母把它铺到了脚下,而且这条路,会比之前为他规划的任何一条都更耀眼。
      操控吗?当然是。
      用他最无法抗拒的东西,真正顶级的音乐教育。接受,就等于把脖子重新伸回套子里。
      燕旻希胸膛起伏,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我行我素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永远停留在某个平庸的水平,永远没法子触及艺术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