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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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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9奔逃
      詹知回想起半月前的午后,盛大的阳光倾照万物,她在人工做成的绿荫草坪上横躺,眼皮盖不住炽目的光,阴影一挥而过。
      成妍叫她:“小知,不要在这里睡觉,人很多诶。”
      她起来,和她一起离开,跑完接力赛又往教学楼走,在那儿遇到詹超,她当时心系另一件事,注意到他的异样,却故意忽视、遗忘、丢弃。
      记忆里纱布的一角在眼球清晰膨胀,浆液渗出,浓重浸满手指,肿硕成贪婪的吸血虫,肥腻的腹腔蠕动,肉面指端翻搅出弯曲血线,弹跳、挣扎、哀叫。
      那瞬间像倒回草坪背阳的位置,麻砺的尼龙草叶连带锐角塑料颗粒扎进脖颈。
      一切归于虚假。
      “……不是我。”
      胳膊上的力道加重,曹玉娟又开始嘶吼:“你敢说……!”
      ”我说不是我做的!”詹知大力推开她。
      医生叹气望这场景,像是早已习惯,“女士,请你们不要在诊室里争吵。”
      胸腔燃烧着一团火,五脏六腑快要焦黑,詹知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转身快步往外走,没再看她一眼。
      到门口,和成妍撞了个满怀。
      “小知,你没事吧?”
      心跳不止,詹知握紧朋友的手:“没…我们先走……”
      “你想去哪儿?!”曹玉娟不依不饶追上来反扭住她,眼白红血丝遍布,“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孙青健总算上来打圆场:“先冷静一下好好说……”
      “不可能好好说!”
      “你想让我解释什么?”奇异的事态发展中,詹知突然冷静,看向歇斯底里的女人,“你觉得是我做的吗?你认为我有可能对他做出那样的事吗?”
      这幅样子极大程度激怒了曹玉娟,“不是你还能是谁?只有你会这么恶毒,只有你这么恨我们,巴不得我们去死!”
      詹知拔高音量:“不是你想让我去死吗?”
      下一瞬她甩开女人的手,被拧扭的皮肉通红一片,小臂上增生的疤在此刻膨胀,蛇形蜿蜒,啃啮肌肤生机。
      “我有多少次差点死在你们手里,你不知道吗?”
      “那是你活该!”女人的尖声盖住一切。
      “你爸害死了那么多人,害了他亲弟弟,现在你也要害我们,你们一家都是杀人犯,都该进监狱!”
      太吵了。
      实在是太吵了,吵到所有人驻足停留,或好奇或嫌恶地盯过来,滚烫的视线快把她烧灼出洞。
      左边疤痕的位置被手掌覆盖,成妍小心翼翼握住她:“小知……”
      迟疑着没再开口。
      孙青健挡在两个学生面前,费心费力地劝解,这时候才终于有了点老师的样子。
      都那么讽刺。
      “我爸爸没有…”嘈杂腾空,烫泪蓄满眼眶,詹知倔强咬牙不让它们滚落,“我也没做过,没有就是没有,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任何东西。”
      可是。
      她知道是谁造成这样的局面。
      将要爆发的前兆,曹玉娟快冲上来,孙青健连忙安抚住她:“我和她说我和她说!我来问她!您先去看看孩子。”
      矮胖的中年男人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叹气疾步到詹知面前,目光复杂恼怒,“和我出去。”
      成妍松开了她。
      詹知一语不发,垂头跟在后面,来到医院后门空旷的场地,墙外绿藤攀绕,路对面车流不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麻木抬头,“您是指什么?”
      “关于你哥哥的手,你舅妈一口咬定和你有关,她联系不上你就找到我这儿来,要不是你是我学生我真不想管,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不然等事情闹大就都来不及了!”
      男人的声音压抑却暴怒,明显是被烦到不行。
      安静两秒,詹知掐紧手心,“…李主任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孙青健气恨,“他回老家奔丧了,等他回来这事我自然会给他说明,但现在你需要赶紧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
      泪干涸在眼球,她看着这个向来不喜欢自己老师,“为什么您就认定和我有关?为什么不能是她在栽赃污蔑我?”
      “你!”孙青健被她的反问气到发笑,“你舅妈之前就和我说过你思想不端正、态度有问题,我那时候还不信,结果发现你在学习上也不踏实!为了成绩虚荣到作弊,现在更是闹出这么件事!你要我怎么站在你这边?”
      他在说什么?
      作弊?
      血液快撞破管腔,喷涌出喉咙。
      “我没有作过弊…”喃喃低语,像白蚁啃食腐木建筑。
      “你说什么?”
      詹知反手抹掉泪,几乎是吼出声:“我说我没有作过弊!到现在为止,所有的成绩都是我自己考出来,是我自己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学习换来的!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孙青健怒喝。
      他用手指詹知脑门,声量提到最高,唾沫星子横飞在空气,嘴皮煽动如虫蝇,一句一句开始责问她。
      詹知什么都听不清了。
      仿佛发生了一场混乱而惨烈的车祸,她站在残骸中央,闭眼捂耳,咽下胸肺尖叫。
      好想就这样消失。
      笃笃。
      窗框被敲响。
      激烈的吵声停止,两道目光投去声源处。
      “打扰一下。”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端正站姿,姿态温谦,“詹同学,可以过来吗?”
      问她?
      詹知愣愣看人,这才从那张脸上找到几分熟悉的影子,似乎是段钰濡说过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求助的那个人,姓陈,陈助理。
      这人一身考究的西装,孙青健犹疑着,不敢得罪,“…你是?”
      “哦,我是詹同学哥哥的朋友。”陈助理轻轻笑起来,标准化的弧度撑开在脸颊,彬彬有礼颔首,“他在外地,听说发生这件事,请我帮忙处理一下。”
      可以称得上诡异的发言。
      孙青健疑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横扫,“她有其他哥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她班主任,学生的安全我得负责。”
      架子在这时候摆出来。
      陈助理维持得体微笑,“当然,您可以问问詹知同学。”
      视线转投到女孩身上。
      很熟悉的笑容,詹知曾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过无数次,这份熟悉让她抬步,将自己挪过去,态度不言而喻。
      “还好吗?”陈助理将视线投至女孩脸颊,看清湿泪和血痕的瞬间微滞,轻轻拍了两下她肩,“去车上吧,先回家,这边我会处理,你哥哥今晚会赶回来。”
      詹知控制不住抽噎两下,又止住,看人,“…要怎么处理?”
      “处理”这个词非常微妙。
      黑框眼镜的靠谱男助理依旧温煦笑着:“不用担心这个。”
      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耷着脑袋安静半晌,她静静一点头,挪腿往外走。
      孙青健傻眼,“等……”
      陈助理已经拦住他。
      詹知不想管了,在渐止的心跳中离开药味充斥的建筑,踏上街面,一道女生的身影猛从侧边冲出来,扑抱住她。
      “小知!你有没有事?”
      成妍焦急把她转来转去看了个遍,“老头没把你怎么样吧?你舅妈真的太…可恶了,我和她说不可能是你做的,你也打不过那个男的啊,她非咬死了就是你干的,还要打我,吓死我了妈呀,还好我跑得快,就想来找你,刚好看到你在这儿。”
      还以为她走了呢。
      “我没事…”生不出力气来拉人,詹知动动肩,将自己扯出禁锢,“我要先回去了。”
      车轮呜咽擦着地面滑走。
      “回去?回家吗?好、好呀,我们打车……”
      “不是。”詹知轻轻摇头,声音随车流远去在倾倒的霞光里,“回我哥哥家。”
      成妍呆呆看她,什么也不明白,却渐渐红了眼眶,像要哭的小兔子,“现在就走吗?我很担心你呀,小知…你真的没事吗,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我们是朋友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其实我也想有用一点的,但是我……”
      突断的尾音下,詹知抱住她。
      “放心吧,真的没事了,不要那样说,我很感谢你陪着我,真的。”
      成妍呆了,半晌,她小心翼翼探头,“那、那我们明天还能再见面吗,我担心你。”
      詹知很难说不。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是谎言。
      明天能见面吗?不知道。大概率不能。
      詹知第一次发现段钰濡家这么大,以前来都是直接去卧室,只当这儿是个落脚睡觉的地儿。
      而现在,硕大的三层别墅像废弃的游乐场,仿佛哪哪儿都空洞漏风。她在沙发上环抱住自己,如同躲回巢穴的小兽。
      巨大压抑的电视屏幕播放着今天的新闻联播,演播台前,业务熟练的靓丽主持人面带微笑进行今天的报道,詹知看着,就只是看着。
      没有一个字音进入脑子,她也没能理解报道的任何一项内容。
      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阻止自己去思考。
      不要去想那件事情背后的真相如何,不要去在意,不要去猜测、去看、去听。
      就这样吧。
      直到古朴雕花的落地座钟当当敲响,午夜十二点到来,詹知惊觉自己没有水晶鞋,居然没有要提着裙子逃离这座华丽空岛的冲动。
      大门在下一刻豁开。
      她以为这一幕像滑稽的喜剧开场。
      轿车没开进车库,早在花圃围栏外就停下,车影躲在身后,人却已经打开门,精准望见缩在沙发软被抱枕中央的小女孩,轻轻笑起来。
      “知知。”他关上门,隔绝出这一方天地,“我回来晚了。”
      或许真的是赶回来的。
      越靠近,声音从遥远拉近,詹知闻到雨水的味道,仿佛看见纽约街头被雨冲破的自由女神像,火炬融化成眼泪滴落。
      “你有去看自由女神像吗?”
      段钰濡已经来到面前,听见这么一声问,错愕笑了声:“这是什么问题?”
      “你有去吗?”詹知从沙发上跪坐起身,固执要他一个回答。
      手指柔柔抚上女孩面颊,亲昵蹭过眼尾,摩擦出哭红般的姝色,再往下,绕过颌线停留在脖颈的血痕处。
      “我要赶回来见你呀。”他哄,像对待小猫小狗狗。
      鼻腔滚起酸涩的感觉,詹知的眼圈开始泛红,徒劳同他对视。
      泪珠快离开眼眶的前一秒,她猛地将头埋进他胸膛,双手紧环他腰,像终于忍不住般抽噎起来。
      “哎…”段钰濡抬了手,方便她抱,无奈拍拍她背,“是我回来太晚了对吗?被吓坏了吗?”
      女孩专注地哭,短发摇摇摆摆,肩脊颤颤晃晃,一点不理人。
      “不要哭呀…”他浅浅哄,不熟练地安慰,像弄哭玩伴的小男生,“知知,难过的话可以怪到我身上,骂我打我也可以,不要把自己的眼睛哭疼。”
      肩膀落了斑斓水渍,胸膛盛满她的眼泪。
      雨被带进她的生命里。
      背上的拍慰柔软、缓慢,节奏像只存在于小时候的儿歌,詹知就着这样的力道哭完,慢慢只剩抽哽,声音潮湿。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呢?”
      拊背的动作变慢。
      “抱歉,知知。”
      “如果你在的话,是不是就会像上次那样很快把我救走,我就不用再受他们欺负了?”她带着哭腔在问。
      隔着发帘,段钰濡摸摸她耳朵、脸腮。
      “是我的错。”从上飘落的道歉。
      “我甚至希望你其实有在看着我,那样也好,只要别留我一个人。”
      段钰濡的叹息沉闷:“我有在看着知知,所以很快回来了,但还是让你受委屈了。”
      “我当时真的好想见到你。”
      拇指蹭揉她的耳肉,他轻声开口:“我也想见到知知。”
      “我很想你。”
      一切动作停顿了,片刻阒静中,詹知听见他回答。
      “对不起呀…”
      她于是抬起脸,一张湿溶溶的脸。
      黑透的眼睛看向他,看进深处,找到隐藏在那张漂亮完美面容下的笑意。
      微微餍足的笑意。
      他满足于此刻的场景。
      “你希望我这样说是吗?”眼泪全部停止,女孩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涩哑,升出暗恨。
      轻飘飘如吹灭一排白珠蜡烛,段钰濡唇边的弧度垂落,那一点笑意熄灭在眼底。
      后颈剧烈疼痛起来。
      她成了被猛兽叼住脖颈的猎物,鲜血淋漓挣扎不开,只能被迫承受这份力道仰起脸,清清楚楚同他对视,仰视那双冰凉的眼。
      “知知,我听不懂,你是在说什么?”